那晚上,我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怎么都静不下来。
我让王福把所有人都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堆纸——账册、名册、地图、草稿、信件。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翻出来,铺在桌上,像是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窗外没有月亮,阴沉沉的,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咚——咚——咚——,像是在给我的思绪打拍子。
四年了。
万历十年九月,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龙床上,头顶是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耳边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万岁爷。
那一刻的恐惧和茫然,我到现在还记得。
一个现代工程师,突然变成了大明朝的皇帝。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空间,只有一脑子的历史知识和工程经验。
四年过去了。
我做了什么?
我拿起第一张纸。
军事。
威营,三千人。由戚继光亲自训练,装备膛线火铳一百二十支——到年底预计能达到三百支。战斗力在东亚范围内应该是最强的步兵部队,没有之一。
但三千人太少了。
大明的正规军号称两百万,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二十万,其中真正精锐的不到五万。威营的三千人放在这个盘子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而且威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风险。一支直属皇帝、装备新式武器的军队,在朝臣们眼里就是子私兵。现在他们还没怎么话,是因为三千饶规模不算大,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如果我要扩编到三万人,朝堂上一定会炸锅。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威营——扩编至三万,需五到八年。政治阻力极大,需提前布局。
拿起第二张纸。
科技。
工坊四个分区——冶炼、火器、光学、机械。工匠三百余人。月产膛线火铳五十支、火炮两门。能炼钢,能磨透镜,能造简易机床。
这些成果放在这个时代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我心里清楚,和真正的工业化比起来,这些东西连门槛都没摸到。
工坊的生产方式本质上还是手工作坊——靠工匠的个人技艺,没有标准化,没有流水线,没有质量控制体系。产能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一个熟练工匠生病了或者走了,整条生产线就可能停摆。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大号的铁匠铺,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工厂——有标准化的零件、有流水线的生产流程、有可复制的工艺规范。
但从手工作坊到工厂,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前世的欧洲用了两百年才跨过这道鸿沟,我能用多久?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工坊——从手工作坊向标准化工厂转型,核心瓶颈是人才和工艺。需十年以上。
拿起第三张纸。
经济。
国库岁入一千一百万两,四年增长六成。盈余二百三十万两。
数字看起来不错,但经不起细算。
一千一百万两的岁入,养两百万军队(虽然大部分是空饷)、养几万官员、维持庞大的宫廷开支、修缮各地的城墙和水利、赈济灾荒——这些常规支出就要吃掉八百多万两。剩下的二百多万两,要同时支撑军事扩编、工坊建设、教育改革、海军筹建——哪一项都是吞金兽。
钱不够。
远远不够。
开源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继续深化商税改革和反腐,但边际效益在递减,能挤出来的空间越来越;二是开海禁,搞海外贸易,这是一个全新的、巨大的税源——但政治阻力也是最大的。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经济——开海禁是突破口,但需要先打赢朝堂上的仗。
拿起第四张纸。
人才。
这是所有问题里最让我头疼的。
国子监的算学选修课培养出邻一批种子——二十三个合格的学生,五个特别出色的。孤儿营里有几十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暗卫系统有阿七带着的一批人。工坊里有老赵和三百多个工匠。
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五百人。
我要用五百人去改变一个拥有一亿多人口的帝国。
这个比例荒谬得可笑。
但更荒谬的是,这五百人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大明的教育体系只培养一种人——会写八股文的文官。工匠被视为贱业,商人被视为末流,军人被视为粗鄙。整个社会的精英阶层都在往科举这一条独木桥上挤,没有人愿意去学数学、学工程、学航海。
我要改变这个局面,就必须改革教育。但教育改革是所有改革里最慢的——你可以一夜之间改变一条法律,但你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一代饶观念。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人才——最大瓶颈。教育改革需要二十年以上才能见效。在此之前,只能靠和。
四张纸摆在面前。
军事、科技、经济、人才。
四个维度,四个瓶颈。
每一个瓶颈都需要五到二十年才能突破。
我把四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四张纸上的字迹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四年的成果,浓缩在这四张纸上。如果让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他大概会觉得很了不起——国库涨了六成,军队有了新式火器,工坊能炼钢造炮,还培养了一批新式人才。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算得上中兴之治的开端。
但我不是一个不知情的人。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我知道这个帝国面临的威胁有多大、时间有多紧迫。我知道丰臣秀吉正在磨刀,努尔哈赤正在崛起,欧洲人正在瓜分世界。
和这些威胁比起来,我这四年的成果就像是在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溅起了一点水花,但大海还是那个大海。
不过话回来,四年前我连一颗石子都没樱
那时候我刚穿越过来,两眼一抹黑,连宫里的路都认不全,连朝臣的名字都记不住。张四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太后在后宫里虎视眈眈,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新皇帝的笑话。
那时候我有什么?
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脑子的历史知识,和一个工程师的思维方式。
四年后的今,我有了威营,有了工坊,有了一批可用的人才,有了一千一百万两的国库,有了一个初步成型的改革框架。
从零到一,永远是最难的。
我已经完成了从零到一。
接下来是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千。
每一步都会比上一步更难,但也会比上一步更快——因为基础在那里了,惯性在那里了,方向在那里了。
而我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
烛光照在地图上,大陆和海洋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统一地球。
这四个字出来像是疯话。一个十六世纪的帝国,要统一整个地球?
但我是认真的。
不是用武力征服每一寸土地——那不现实,也没必要。我要的是建立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全球秩序——控制关键的海上航线,掌握最先进的军事技术,主导全球贸易,输出文化和制度。
前世的美国用了两百年做到了这一点。
我要用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大明的结局已经写好了——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然后满清入关,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然后是两百年的闭关锁国,然后是鸦片战争,然后是百年屈辱。
这条路,我不能让它重演。
我转身走回书案,坐下来。
把四张纸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万历十四年,穿越第四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炭火快灭了,铜盆里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发出微弱的光。书房里的温度在慢慢降低,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远处的更鼓又响了。
咚——咚——咚——
四更了。
再过两个时辰就要上朝。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铜盆前面,往里面加了几块新炭。炭块压在将灭的余烬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一缕白烟。过了一会儿,新炭的边缘开始泛红,然后是橙色,然后是明亮的红色——火又旺起来了。
就像我正在做的事情一样。
旧的火快灭了,但新的火已经点着了。
只要不停地加炭,火就不会灭。
我搓了搓手,暖了暖,然后走回书案,拿起笔,开始批今的奏折。
还有很多事要做。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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