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京西试验田的番薯熟了。
我是一大早去的。还没亮透,东边的际刚泛出一层鱼肚白,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秋意。露水很重,打湿了路边的野草,鞋子踩上去嚓嚓地响。
试验田远远看过去,和五月份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是一片嫩绿,现在是一片深绿——番薯的藤蔓疯了一样地长,爬满了整个地面,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把土垄全盖住了,远看像是一片绿色的厚毯子。
张老三已经在地里了。
他蹲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土垄,像是在盯着一个即将揭晓的谜底。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试验田的帮工,一个个黑瘦黑瘦的,手里拿着锄头和竹筐,等着开挖。
张老三。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去。不过这回没有磕头,只是跪着,大概是跟我见的次数多了,没那么怕了。
起来。我,今是大日子,别跪了。挖吧。
张老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锹插进了土垄里。
铁锹入土的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像是插进了一块松软的蛋糕。他往下一撬,一大块土翻了上来,泥土里露出了几个暗红色的东西——圆滚滚的,拳头大,沾着泥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张老三愣住了。
他扔下铁锹,蹲下来,用手扒拉开泥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棵藤下面,挂着七八个番薯,大的有碗口那么大,的也有鸡蛋大,一串一串的,像是一挂红色的葫芦。
我的老爷……张老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不敢相信的颤抖,这……这么多?
他用手把最大的那个番薯从土里拽出来,捧在手里掂拎。番薯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重,表皮光滑,颜色暗红,像一块打磨过的红石头。
继续挖。我。
张老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抄起铁锹就开始挖。他身后的帮工们也跟着动了起来,锄头翻土的声音噗噗噗的,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密集的鼓点。
一垄、两垄、三垄……
番薯从土里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堆在地头上,越堆越高。暗红色的番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沾着新鲜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是那种生番薯特有的清甜,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莫名地安心。
张老三越挖越快,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利索,铁锹翻土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他的嘴巴从一开始的张大变成了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狂喜之间来回切换。
多……多……他想什么,但嘴巴不听使唤,只蹦出了一个字。
多少了?我问旁边的赵世卿。
赵世卿正拿着一杆秤在称重,旁边的书吏在记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太正常——嘴角在抽搐,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陛下,目前挖了两亩地。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两亩地,一共……一共四千六百斤。
四千六百斤。两亩地。
平均亩产两千三百斤。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明朝北方的麦,好年景亩产两三百斤。差年景一百多斤。遇上旱灾,颗粒无收。
番薯亩产两千三百斤。
是麦的七八倍。
就算打个折扣——番薯的含水量高,晒干之后重量会减少不少,而且番薯的热量不如麦——但即便按最保守的估算,同样一亩地,种番薯的产出也是种麦的三倍以上。
三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三口之家,原来需要十亩地才能勉强吃饱,现在只需要三亩地就够了。
意味着那些山坡上、沙地里、石头缝里种不了麦子的荒地,都可以种番薯。
意味着旱灾来了,不用再饿死人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地头上堆成山的番薯,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番薯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秋特有的干爽和清凉。
继续挖。我,把二十亩地全挖了。朕要一个准确的总产量。
挖了一整。
从早上挖到傍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划过头顶,落到西边去。张老三和帮工们轮流上阵,铁锹和锄头翻了一的土,地头上的番薯堆了一座又一座,像是一个个暗红色的山丘。
最后的数字出来了。
二十亩地,总产量四万三千斤。平均亩产两千一百五十斤。
赵世卿念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张老三站在番薯堆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他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糊着一层土,活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人。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盏灯。
两……两千多斤?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细又尖,完全不像他平时的粗哑嗓门,一亩地两千多斤?
两千一百五十斤。赵世卿。
张老三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霖上。
他坐在番薯堆旁边,两只手撑着地面,仰着头,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什么,但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不是嘿嘿嘿的憨笑,是那种从肚子里涌上来的、止都止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最后笑着笑着,忽然哭了。
老爷啊……他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脸上的泥抹得更花了,老爷啊,一亩地两千多斤……的种了三十多年地,做梦都不敢想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也不太平静。
装几筐送到宫里去。我对王福。
万岁爷要吃?
朕要烤着吃。
王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皇帝会出烤着吃这三个字。但他没有多问,点零头,让人装了两筐番薯抬走了。
当晚上,我让御膳房的人在炭炉里烤了几个番薯。
御膳房的厨子从来没烤过番薯,不知道怎么弄,我就自己动手。把番薯洗干净,不削皮,直接扔进炭火里,用灰埋上,慢慢烤。
炭火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嘶的一声灭了。番薯在灰里慢慢变热,表皮开始发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挤出来,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
那个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和前世冬街边烤红薯摊子上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的。暖的。带着一股子焦香。
我用火钳把番薯从灰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用手掰开。烫得我嘶了一声,手指头缩了回去,甩了甩。番薯掰开之后,里面是金黄色的,冒着白色的热气,软糯得像一团金色的云。
我咬了一口。
甜。
非常甜。
甜得我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番薯有多好吃。
是因为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前世的冬,下班之后走在路上,路边有个老大爷推着一辆铁皮车卖烤红薯。五块钱一个,用报纸包着,捧在手里暖烘烘的。我每次路过都会买一个,边走边吃,吃得满手都是焦黑的薯皮。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一个有手机、有暖气、有外卖、有高铁的世界。
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我坐在御书房里,捧着半个烤番薯,吃了一口又一口。
甜的。
暖的。
和前世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面,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一样。中秋的月光,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十六世纪,都是一样的。
我把番薯吃完了,把手上的灰擦了擦,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番薯亩产两千一百五十斤。试验成功。明年扩大推广。
写完之后,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书案上,照在那行字上,照在我的手上——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番薯的焦黑,甜味还留在嘴里。
我笑了一下。
中秋快乐。
我在心里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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