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沈炼来报。
他站在御书房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尘土的味道。这人从来不在宫里多待,每次来都像一阵风,完事就走。但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不太常见的东西——像是犹豫。
吧。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庄子里的孩子,不够了。沈炼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孩子不够,是地方不够。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旱灾之后,京畿一带多了很多孤儿。沈炼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属下按陛下的吩咐在城外设了粥棚,每都有人来。大人来了喝完粥就走,但孩子……有些孩子没有地方可去。
我沉默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推。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多少人?我问。
属下粗略数了一下,光是京城周边,无人照管的孤儿不下两百。沈炼顿了顿,有些是父母饿死聊,有些是被丢下的——大人自己都吃不饱,养不起孩子,就把孩子往粥棚一放,人就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灰。空气干燥得嗓子发痒,我咳了一声。
庄子现在有多少人?
十五个。沈炼答得很快,都是之前收的。地方还能再挤一挤,但最多再塞十个。再多就住不下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就扩建。
沈炼抬起头,目光里的犹豫变成了一丝意外。
庄子西边不是还有一片空地吗?我,盖房子,盖大一点的。先收五十个,后面再看情况。
五十个?沈炼的眉头皱了一下,陛下,五十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加上教习的人手——
朕知道要花钱。我打断他,户部那边朕来想办法,你只管收人、建房、练兵。
沈炼沉默了一瞬,然后点零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阿七怎么样了?
沈炼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我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阿七……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属下带过的人里面,最特别的一个。
怎么个特别法?
学什么都快。沈炼,属下教他们扎马步,别的孩子站一刻钟腿就抖,他能站半个时辰不动。教他们认字,别的孩子一记五个就不错了,他能记二十个。教他们打拳,别的孩子练十遍才有个样子,他练三遍就像模像样了。
我点零头,没有话。
但最让属下觉得特别的,不是他学得快。沈炼的声音低了一些,是他从来不抱怨。
不抱怨?
沈炼,别的孩子累了会哭,饿了会闹,受了委屈会找属下告状。阿七从来不会。他就是闷头做,做完了就坐在角落里发呆。属下有时候觉得……
他没有下去。
觉得什么?我追问。
沈炼沉默了几秒,然后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属下觉得,他不是不想抱怨,是不知道可以抱怨。
我没有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让他吃好一点。我。
沈炼点头:属下明白。
这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像是踩在棉花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御书房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十一月十五,庄子扩建动工。
我没有亲自去看,但沈炼每隔三会送一份简报过来。他的字写得很丑,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份简报:西边空地已经平整完毕,地基开挖。征调了二十个工匠,预计半个月完工。
第二份简报:房屋框架已起,正在上梁。新收了八个孩子,暂时住在旧房子里挤一挤。
第三份简报:新房上瓦,再有五就能住人。又收了十二个孩子,最的才三岁,还不会话,只会哭。
我看着这些简报,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十个孩子,每的口粮、衣物、教习的费用,加上房屋的建造和维护,一年下来大概要三千两银子。这笔钱对户部来不算什么,但我不打算走户部的账——朝堂上的人知道了又要吵,什么子私蓄孤儿,不合祖制之类的废话。
我从内帑里拨了五千两,让王福悄悄送过去。
王福办事很利索,第二就回来复命了。他站在御书房里,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万岁爷,银子已经送到了。沈大人够用了,还……
还什么?
还让奴婢转告万岁爷,那个叫阿七的孩子,昨把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孩子摔了。
我一愣:摔了?
王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翼翼的笑意,沈大人教他们摔跤,那个大孩子仗着个头高欺负人,阿七一声不吭,上去就是一个过肩摔,把人扔出去两丈远。沈大人,他自己都没教过这个动作。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我摇了摇头。
王福也跟着笑了,但笑得很收敛,只是嘴角弯了弯。
十一月底,新房建好了。
沈炼亲自来请我去看一看。我想了想,换了一身便服,带了王福和两个侍卫,悄悄出了宫。
庄子在京城西郊,离城门大约十里路。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半个时辰,然后拐进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旱了几个月,地面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大地在龇牙。
远远地就看到了庄子。
一圈土墙围着,不高,大概一人多高的样子。墙里面露出几排房顶,灰瓦,新的,在冬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马车停在门口,沈炼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大概是和孩子们练武时蹭的。
陛下。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免了。我跳下马车,四下看了看,带朕转转。
庄子比我想象的大。进了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地面夯得很实,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左边是一排旧房子,右边是新盖的,新旧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院子里有孩子在练功。
大约二十来个,大的十来岁,的五六岁,排成三排,正在扎马步。冬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但这些孩子一个个咬着牙,腿绷得直直的,谁也不敢动。
我注意到最前面一排的最左边,站着一个瘦的身影。
阿七。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马步扎得很低,比旁边的孩子都低,膝盖几乎和地面平校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一尊的石像。
沈炼在旁边低声:他每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自己加练。属下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我没有话,只是看着。
阿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和我对上了。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但我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新房子盖得不错,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每间房住四到六个孩子,床铺是木板搭的,上面铺着稻草和粗布被子。墙角放着一个炭盆,烧得红彤彤的,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一股炭火和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吃的呢?我问。
每两顿稠粥,隔三有一顿干饭。沈炼,肉不多,但属下想办法弄了些豆子,磨成豆浆给他们喝。
我皱了皱眉:两顿不够,改成三顿。孩子在长身体,不能饿着。肉也要加,至少隔一吃一次。
沈炼犹豫了一下:银子——
银子的事朕来办。我,你只管让他们吃饱。吃不饱怎么练功?怎么读书?
沈炼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我又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读书的地方——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几排矮桌,桌上放着毛笔和纸。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地君亲师。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孩子将来会成为我的人,为我所用,为我卖命。我在培养他们,也在利用他们。
但至少,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没有我,他们中的大多数会饿死在城门外,或者被人贩子卖掉,或者冻死在某个冬的夜里。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个时代,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走吧。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练完了马步,正在休息。有几个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叽叽喳喳地着什么,声音稚嫩得像鸟剑有几个大的在角落里比划拳脚,嘿嘿哈哈地闹着。
阿七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没有话,没有行礼,就是站起来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井底似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但确实在那里。
好好练。我了两个字。
他答了一个字。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马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福坐在对面,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万岁爷,那个阿七……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奴婢觉得,那孩子的眼神不太对。王福斟酌着措辞,太……太沉了。七岁的孩子不该有那种眼神。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经历的事情,七十岁的人都未必经历过。我。
王福不话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哒的,像是一首单调的曲子。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十个孩子,十年之后就是五十个可用之人。二十年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五百、五千。
这是一颗种子。
现在还很,但总有一会长成参大树。
我需要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森林。
马车拐上了官道,远处的京城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灰蒙蒙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睁开眼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云。
这场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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