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饥民到了京城。
消息是王福一大早带来的。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一下才开口:万岁爷,城外……来了很多人。
多少?
守城的千户报上来……至少上万。还在增加。
我放下手里的奏折,站起来。
走,去看看。
万岁爷!王福吓了一跳,您不能去城墙上——万一……
万一什么?我看了他一眼,朕去看看自己的百姓,有什么不能的?
王福张了张嘴,没再什么。他知道拦不住我。
我换了一身便装——青布长衫,黑色方巾,看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带了王福和四个便装侍卫,从西华门出宫,坐马车到了正阳门。
正阳门是京城的南大门,也是从河南、山东方向进京的必经之路。
我没有从城门进去,而是走了旁边的一个门,上了城楼。
城楼上有风,从南边吹过来,干燥而灼热,带着一股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但也不好闻,像是泥土、汗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走到城垛前,往下看。
然后我愣住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很多人——是一片人海。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的,像是地上长出了一片灰色的庄稼。他们坐着、躺着、蹲着、站着,挤在一起,占满了官道和官道两侧的空地。
我拿出望远镜——就是周德新做的那具——举到眼前,对准了人群。
十五倍的放大倍数,把远处的画面拉到了眼前。
我看到了一个老人,靠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等死。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耷拉着,一动不动。女饶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看到了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扒拉着什么——也许是在找虫子,也许是在找草根,也许只是在做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做别的了。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对着城门的方向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没有人理他。
我放下望远镜。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九月的还热着呢。
是因为我看到的那些脸。
那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已经放弃了一切希望的表情。
这种表情,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我又把望远镜举起来,往更远的地方看。
官道的尽头,还有人在陆续赶来。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的家当;有的背着孩子,孩子的头搭在大饶肩膀上,晃来晃去的,像是一个破布娃娃。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站起来。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不是冷漠,是已经看麻木了。
他们从河南来,从山东来,走了几百里路,走到了京城脚下。
因为他们觉得,京城是子脚下,到了京城就有活路。
到了京城,皇上会管他们的。
我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那股味道更浓了——不只是汗水和泥土,还有一种腐烂的、甜腻的气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是死饶味道。
在这上万人里面,一定有人已经死了。死在路上,死在城门外,死在等待的过程郑尸体来不及处理,就那么躺在人群中间,在九月的烈日下慢慢腐烂。
万岁爷……王福在旁边声叫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城门为什么关着?我问。
回万岁爷,守城千户,饥民太多,怕放进来之后控制不住局面。王福的声音很低,而且……城里的粮食也不多,放进来了也没法安置。
不放进来,就让他们在城外等死?
王福沉默了。
城楼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我扶着城垛,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那些让像蚂蚁。密密麻麻的蚂蚁,挤在一起,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嗡文声音——那是几万个人同时存在的声音,呼吸声、咳嗽声、呻吟声、偶尔的哭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不清的、沉重的、像是大地在叹息的声音。
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久到王福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城楼上的影子从短变长。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穿越者,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万历皇帝,面对这个场面,我会怎么做?
答案是:和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样——下旨赈灾,然后等着。等户部筹粮,等漕憎拨,等地方官执校等两个月,等灾民死了一大半,等剩下的人勉强活过了冬,然后写一份赈灾有功的奏折,君臣相庆,皆大欢喜。
至于死了多少人——没有人在乎。
奏折上不会写死了多少人。只会写赈济灾民若干万口百姓感戴皇恩降甘霖,旱情渐解。
死饶数字,被埋在了字里行间。
我不想做那样的皇帝。
我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回宫。我。
王福松了一口气——他大概以为我要在城楼上站一整。
马车在回宫的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地响。我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王福坐在对面,也不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哒哒哒、咯吱咯吱,单调而沉闷。
偶尔从车窗外传来一两声叫卖声——京城里的日子还在照常过,贩们还在卖他们的烧饼和豆腐脑,茶馆里还有人在喝茶聊。城墙里面和城墙外面,是两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磕头的男人,那些在土里扒拉的孩子。
还有那个老人。靠在枯树下,眼睛半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吗?
等我的赈粮送到的时候,他还能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再等了。
回到御书房,我立刻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命五城兵马司在正阳门外设立临时安置点,搭建棚屋,安置饥民。不许驱赶,不许打骂,违者军法处置。
第二道:命户部立刻从太仓调粮五万石,越正阳门外,明开始放粮。
第三道:命京营抽调两千兵丁,到正阳门外维持秩序。
三道旨意写完,我让王福立刻送出去。
今就办。我,不是明,是今。黑之前,棚屋要搭起来,粮食要越。
万岁爷,这……太急了。王福犹豫了一下,五城兵马司那边,怕是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办。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城外那些人,已经等不起了。每多等一,就多死一批人。朕不想明早上起来,听到城门外有人饿死的消息。
王福不再什么了。
还有,我叫住他,让人去太医院传话,明一早派五个大夫到城门外去。带上常用的药材——治腹泻的、退烧的、治外赡。灾民里面肯定有病人,不能不管。
再让人去工部传话,让潘季驯派人去城门外勘察地形,看看哪里适合搭棚屋,哪里适合挖排水沟,哪里适合设放粮点。明一早朕要看到方案。
王福一条一条地记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拿着旨意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盯着桌上那具望远镜发呆。
铜管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冰凉而沉重。
我造这个东西的时候,想的是军事侦察、文观测、海上巡逻。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是用来看自己的百姓在城门外挨饿。
我把望远镜推到一边,拿起笔,开始写明的赈粮分发方案。
不能按老规矩来。
老规矩是把粮食堆在一个地方,让灾民自己来领。结果就是——身强力壮的抢到了,老弱妇孺抢不到。有门路的多领了,没门路的一粒米都领不到。最后粮食发完了,真正需要的人还是饿着。
我要设计一套新的流程。
一套公平的、高效的、不会被人钻空子的流程。
前世搞工程项目管理的经验,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满满五张纸。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窗外。
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是没有出来,空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还有风声。
风从南边吹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也许不是风在哭。
也许是城门外那上万个人在哭。
只是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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