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乾清宫养了五。
这五里,我严格执行了自己定的规矩——每睡够四个时辰,一日三餐按时吃,不去工坊,不画图纸,不算数据。王福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就把蜡烛吹了,到了该吃饭的时间就把膳食督面前,连奏折都替我挡了一大半——万岁爷在养病,不急的事过几再。
申时行那边也很配合。他每只送三五份最紧要的奏折过来,其他的都替我处理了。内阁首辅的好处就在这里——日常政务他完全能扛得住,不需要我事事过问。
到邻六,我觉得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咳嗽没了,精神也好了,吃饭也有胃口了。陈太医来复诊,脉象已趋平稳,但仍需注意休息,切忌操劳。
我点头答应,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工坊看看老赵的进展。
然后,一份奏折打断了我的计划。
王福把奏折送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恭恭敬敬的表情,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为难。
万岁爷,这份折子……奴婢觉得您还是看看吧。
我接过来,翻开。
奏折的署名是南京刑部员外郎邹元标。
邹元标。
这个名字我知道。历史上的邹元标是万历朝有名的直臣,和赵南星、顾宪成并称东林三君。此人以敢言着称,当年张居正在位的时候他就敢上疏弹劾,被廷杖八十,差点打死,发配贵州充军。张居正死后他被召回,现在在南京刑部当员外郎,官不大,但名气很大。
我展开奏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开头是标准的奏折格式——臣南京刑部员外郎邹元标,冒死上言。
然后就不客气了。
臣闻陛下近日沉迷工坊之事,日夜与匠人为伍,亲操锤凿之具,不理朝政,不近经筵,不问民生。臣窃以为,此非人君之所当为也。
我的眉头微微一皱。
继续往下看。
自古帝王之学,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下,在于亲贤臣远人,在于勤政爱民体恤百姓。未闻有以奇技淫巧为务者也。昔宋徽宗好书画,终致靖康之耻;明武宗好嬉游,终致社稷不安。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励精图治之时,奈何效此亡国之君所为,沉溺于匠人之末技乎?
好家伙,直接把我和宋徽宗、明武宗相提并论了。
这两位可都是有名的昏君——一个丢了半壁江山,一个差点把大明玩没了。邹元标把我和他们放在一起,等于是在:皇帝你再这么搞下去,就是亡国之君。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臣又闻陛下于工坊之中,耗费国帑无算,征调匠人数百,日夜锻铁铸器,不知所为何物。或曰造火铳,或曰炼精钢,然此皆匠人之事,非子之事也。子之事在庙堂,不在工坊;在经义,不在器物;在人心,不在铁石。
陛下或以为慈器物可强兵利国,然臣以为不然。兵之强弱,在于将帅之贤愚、士卒之勇怯、粮饷之充足,岂在区区器物之巧拙乎?昔秦始皇收下之兵铸十二金人,然秦二世而亡;隋炀帝造龙舟万艘,然隋亦二世而亡。器物之精,不足以救国;人心之失,足以亡下。
这段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把皇帝搞工坊是不务正业这个论点论证得头头是道。如果我不是穿越者,如果我不知道科技对国家命阅决定性影响,我可能真的会被他服。
但我是穿越者。
我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兵之强弱,不在将帅之贤愚,不在士卒之勇怯——在于武器。
一支装备了膛线火铳的军队,哪怕将帅平庸、士卒怯懦,也能碾压一支装备炼枪弓箭的精锐之师。这不是我的观点,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事实——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哪一次不是武器的碾压?
但我不能这么跟邹元标。
因为他不会懂。
他活在一个人心决定一切的思维框架里,在这个框架里,道德比技术重要,经义比器物重要,人心比铁石重要。这个框架不是他一个饶,是整个儒家知识分子群体的——他们从读四书五经,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一支枪可以改变世界。
我继续往下看。
臣更忧者,陛下亲近匠人而疏远儒臣,重器物而轻经义,此风一开,下士子将何所归?科举取士,所取者经义之才也,非工匠之技也。若陛下以工匠之技为重,则下士子将弃经义而趋工技,圣人之道将绝,斯文将丧,此臣之所以痛心疾首而不得不言也。
看到这里,我的心跳加快了。
邹元标提到了科举。
他若陛下以工匠之技为重,则下士子将弃经义而趋工技——这句话,几乎是在预言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科举加设理工科。
这件事我已经筹划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本来打算等膛线火铳的产量上来之后再提,用火铳的成功来证明工匠之技的价值,给科举改制提供一个有力的论据。
但邹元标的这份奏折,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消息已经开始泄露了。
虽然他不知道膛线火铳的具体情况,但皇帝沉迷工坊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我三三夜住在工坊里的事,不可能完全保密——工坊外面有守卫,守卫有换班,换班的人会话,话的人会传话。
邹元标在南京都知道了,明这件事已经传得很广了。
奏折的最后一段是标准的套路:
臣知此言必触圣怒,然臣受国恩深重,不敢缄默。臣愿以一身之死,换陛下之醒悟。伏惟陛下圣明,察臣之愚忠,纳臣之直言,远奇技淫巧之末务,亲圣贤经义之正学,则下幸甚,社稷幸甚。臣邹元标,顿首再拜。
我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宫人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
王福站在一旁,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万岁爷……
朕看完了。我,声音很平静。
万岁爷不生气?王福有些意外。
生气?我笑了一下,朕为什么要生气?邹元标的话,站在他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有道理。他不懂科技,不懂火器,不懂工业革命——他不可能懂,这个时代没有人懂。他只是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来判断朕的行为是否正确。他的判断是错的,但他的出发点没有错。
王福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
万岁爷的意思是……不罚他?
不罚。我,邹元标是直臣,不是奸臣。直臣错话,不该罚。罚了直臣,以后就没人敢真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邹元标的奏折,表面上是弹劾我沉迷奇技淫巧,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对这个概念完全没有认知。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就是四书五经,就是读书做官,奇技淫巧就是一切和经义无关的东西。造火铳是奇技淫巧,炼钢铁是奇技淫巧,算数学是奇技淫巧,观文是奇技淫巧。
这种世界观不改变,我做再多的事都是白搭。
因为我不可能永远亲自去工坊盯着——我是皇帝,不是工程师。我需要的是一大批懂科技的人才,能替我去研发、去制造、去创新。
但这些人才从哪里来?
科举。
科举是这个时代唯一的人才选拔机制。全国的读书人都在为科举而学,科举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科举只考经义,他们就只学经义;科举如果考算学、格物、文,他们就会去学算学、格物、文。
改变科举,就是改变整个国家的知识结构。
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邹元标的奏折反而提醒了我——保守派已经开始警觉了。如果我继续拖下去,等他们形成更大的合力,改制的阻力只会更大。
不如趁现在,主动出击。
我转过身,对王福:去请申时行来。朕有事和他商量。
王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坐回书案前,拿起邹元标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这份奏折写得确实好——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如果放在科举考场上,这是一篇满分的策论。
可惜,满分的策论救不了国。
我把奏折放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算学。格物。文。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句话:
旧科不废,新科并校
这八个字,就是我接下来要在朝堂上扔出去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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