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歇太久。
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脑子里全是昨晚讨论的东西,根本睡不着。我干脆起来,把昨晚的讨论内容整理了一遍,写成了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写了整整六页,涵盖了火器改良、冶铁工艺、新式战术、军队编制、后勤标准化、军校建设六个方面。每一个方面都列了具体的步骤和需要解决的问题。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有些问题昨晚没来得及深入讨论,需要再和戚继光聊一次。
我没有等到后。当下午,我就让王福去驿馆传旨,召戚继光再来文华殿。
戚继光来得很快。这次他换了一身便服——不是武官的朝服,而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袍,看起来洗了很多次,颜色有些发白。他进殿的时候步伐比昨轻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知道今不是正式的觐见,不用那么拘束。
我指了指昨那把椅子。
戚继光坐下了。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坐了半个椅面,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朕昨晚想了一些新的问题,想和你讨论。我把备忘录推到他面前。
戚继光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和昨一样亮。
陛下,臣有几个想法。
关于火铳的改良,臣觉得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在现有鸟铳的基础上改良——统一口径、改良火药配比、加装准星。这一步不需要太大的投入,半年内就能见效。第二步,研制新式火铳——臣在蓟镇的时候见过西洋饶火绳枪,比我们的鸟铳好用,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如果能仿制并改良,那就更好了。
你见过西洋饶火绳枪?我来了兴趣。
见过。戚继光点头,万历六年,有一个西洋传教士到蓟镇来,带了两杆火绳枪。臣试射了一下,确实比我们的鸟铳强——铳管更长,膛线更直,弹丸飞得更远也更准。但那个传教士不肯把枪留下,臣只能凭记忆画了一张图。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一杆火绳枪的示意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都标注了——铳管的长度、口径、火门的位置、枪托的形状。旁边还写了一些注释,字迹和他奏折上的一样硬,像是用刀刻的。
这张图臣带了五年了。他,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带了五年,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我拿起那张图,仔细看了一会儿。图上画的火绳枪和我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差不多,是十六世纪欧洲的标准制式。比明朝的鸟铳先进,但和后来的燧发枪比还差得远。
这个可以作为参考。我把图放下,但朕想做的不只是仿制,而是超越。
超越?
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燧发枪的击发装置。我没有画得太详细,只画了核心原理:用燧石撞击钢片产生火花,点燃火药。
现在的火绳枪需要点火绳,下雨就不能用。我指着图,如果把火绳换成这个装置——用石头撞击铁片产生火花——就不需要火绳了。晴能用,雨也能用。
戚继光凑过来看图,眉头皱得很紧。
用石头撞铁片……他喃喃自语,臣见过打火石,确实能打出火花。但要把这个装置装到铳上,让它每次都能可靠地点火……这个难度不。
难度确实不。我,但不是做不到。关键在于弹簧——需要一根足够硬、足够有弹性的钢簧,才能让燧石以足够的力度撞击钢片。这又回到了冶铁的问题上。
所以一切的根子都在铁上。戚继光。
对。铁是基础。铁的质量上去了,火铳的质量就上去了,弹簧的质量就上去了,所有的东西都上去了。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了一句话。
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不像皇帝。
我的心猛地一紧。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看穿了?他发现我不是原来的万历?他注意到了什么破绽?昨晚差点漏嘴的那个字,他听到了?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的声音很平静,那朕像什么?
戚继光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感慨。
陛下像一个工匠。他。
我愣了。
臣见过最好的工匠。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在蓟镇的时候,臣的作坊里有一个老铁匠,姓刘,打了四十年铁。他看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一把刀,他不只看刀刃锋不锋利,还要看刀身的弧度对不对、刀柄的配重合不合适、淬火的温度够不够。一杆铳,他不只看能不能打响,还要看铳管的壁厚均不均匀、火门的位置准不准、枪托的角度顺不顺手。
他顿了一下。
陛下看军队也是这样。
我没有话。
昨晚上,陛下和臣聊了一整夜。他继续,臣注意到,陛下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在问好不好,而是在问为什么。火铳打不准,陛下不是问怎么打准,而是问为什么打不准——是口径的问题,还是火药的问题,还是铸造的问题?军队打不了仗,陛下不是问怎么打仗,而是问为什么打不了仗——是兵源的问题,还是训练的问题,还是军制的问题?
陛下看的不是表面的威风,是里面的结构。他,这不是皇帝看东西的方式,这是工匠看东西的方式。
殿内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一颗火星蹦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砖上灭了。
我看着戚继光,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虽然没有被揭穿,但被人无意中触碰到了边缘,那种原来有人能看到这一面的我的释然。
工匠。
他我像工匠。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我确实是一个工匠——一个虹站的工程师,每的工作就是检查设备、分析数据、排除故障。看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这不是我学来的,这是我骨子里的东西。
穿越改变了我的身份,改变了我的外表,改变了我的生活,但没有改变我看世界的方式。
我还是那个工程师。只不过现在我要拆开的不是核反应堆,而是一个帝国。
戚将军。我收起笑容,但眼角的笑意还在,你得对。朕确实不像皇帝。朕从就不像。
这句话半真半假。是假的,不像皇帝是真的。
但朕觉得,这不是坏事。我,皇帝看军队,看到的是威风、是排场、是忠不忠心。工匠看军队,看到的是结构、是效率、是哪里有问题需要修。朕宁愿做一个工匠皇帝,也不要做一个只会坐在龙椅上看排场的皇帝。
戚继光点零头,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得是。他,臣也是一个工匠。臣这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一堆散沙捏成一支军队——和工匠把一堆铁料打成一把刀,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是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不是理解的我,而是理解工程师的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温暖。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忽然遇到了一个同一种语言的人。
好了。我拍了拍桌子,工匠和工匠之间不用客气。继续聊——刚才到弹簧的问题,你觉得蓟镇的作坊能不能试着做一根出来?
戚继光想了想:臣可以试试。蓟镇的作坊虽然,但有几个手艺不错的铁匠。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让他们试着打几根弹簧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我点头,不过你不用回蓟镇了。
戚继光愣了一下。
朕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我,蓟镇的事,朕会另外安排人接手。你留在京城。
戚继光看着我,目光里有疑问,但没有问出来。
他在等我下去。
朕要在京城建一支新军。我,由你全权负责。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不是昨那种渐渐亮起来的光,而是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臣领旨。
别急着领旨,朕还没完呢。我笑了一下,具体的事情,明再。今你先回去休息,好好想想怎么建这支新军。
戚继光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陛下。
臣刚才陛下不像皇帝,不是冒犯。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臣觉得,大明需要的不是一个像皇帝的皇帝,而是一个像工匠的皇帝。
完,他迈过门槛,走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笑了很久。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不是因为权谋得逞的得意,不是因为危机化解的庆幸,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到了真正的我。
哪怕他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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