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来得很早。
还没亮透,他就到了乾清宫门口。王福来报的时候冯保穿了一身崭新的蟒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挂着玉佩,打扮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典礼。
我让他在外面等了一刻钟。
不是故意摆架子,是我还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馒头嚼出了甜味。
一刻钟之后,我放下碗筷,漱了口,擦了手,然后坐到书案后面。
让他进来。
冯保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太监走路都是这样,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速度也比平时慢——他在紧张。
奴婢冯保,叩见万岁爷。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吣一声,很响。然后额头贴地,姿态放得极低。
我没有让他起来。
我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折子,像是在认真批阅。其实那份折子我早就看完了,上面写的是户部报上来的去年税收数目,没什么新鲜的。但我需要让冯保多跪一会儿。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我能听到冯保的呼吸声——急促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在水底憋气。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轻微的扑扑声。远处传来宫人走路的脚步声,细碎而匆忙,像是老鼠在墙根跑。
我让他跪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放下折子。
起来吧。
谢万岁爷。冯保站起来,但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打量了他一眼。冯保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他确实应该一夜没睡。
昨王福去传他的时候,只了一句万岁爷明一早要见你,没有为什么。这种不明不白的召见最让人害怕——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只能在忐忑中等待。
冯伴伴。我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奴婢在。冯保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今找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
冯保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知道不是要治你的罪这种话往往是最危险的开场白——因为后面通常跟着一个。
朕想跟你聊聊。我,坐下聊。
我指了指书案前面的一张椅子。
冯保愣了一下,然后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他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屁股刚挨着边,随时准备站起来。
冯伴伴,你在宫里多少年了?我问。
回万岁爷,奴婢嘉靖年间入宫,到如今已经三十余年了。
三十多年。我点零头,从嘉靖朝到隆庆朝,再到如今,三朝老人了。
奴婢不敢当。
朕不是在夸你。我的语气忽然变了,从闲聊变成了陈述,平静而冰冷,朕是在——三十多年,你在这个位子上捞了不少。
冯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活人脸上不该有的灰色,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万……万岁爷……
朕知道你有多少家产。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京城里的宅子,十七处。城外的田庄,三千六百亩。古玩字画,金银珠宝,绫罗绸丢—朕就不一一列举了。加起来,大约值一百万两白银。
冯保的脸上的灰色又深了一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些数字是沈炼查出来的。沈炼的情报网虽然刚刚建立,但效率很高——冯保的家产明细,他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摸清了。当然,实际数字可能比这更多,冯保肯定还有一些藏得更深的暗产,但明面上的就是这些。
冯伴伴。我的语气又变了,从冰冷变成了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朕不追究。
冯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朕了,今不是来治你罪的。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这些年为朝廷办事,有功也有过。功过相抵,朕不跟你算旧账。
冯保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不追究,但有条件。
但你得交出三成。我伸出三根手指,充入国库。
大殿里安静了。
冯保看着我伸出的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肉痛,然后是挣扎,最后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三成。一百万两的三成,就是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大约七百万两,平均到每个月不到六十万两。三十万两相当于国库半个月的收入。
对冯保来,这是割肉。
但对我来,这是最合理的数字。
要得太少,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冯保会觉得我好话,以后还敢继续捞。要得太多,冯保会觉得我是在逼他走绝路,狗急跳墙反而麻烦。三成,不多不少,疼但不致命,让他知道我有能力拿走他的一切,但选择只拿三成——这是恩威并施。
冯保沉默了很久。
我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
万岁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奴婢……遵旨。
三之内,把银子送到户部。我,朕会让户部的人接收,不会声张。
不会声张——这是我给他留的体面。三十万两白银从冯保的私库搬到国库,如果大张旗鼓地搞,等于昭告下冯保是个巨贪,他的脸面就彻底没了。但我选择悄悄地办,让户部的人闭嘴,外面的人不会知道这笔钱的来路。
冯保听懂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不是对我的感激,而是对的感激。对一个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的老太监来,体面比银子重要。
奴婢谢万岁爷恩典。冯保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又是一声。砰。
又是一声。砰。
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子。
行了,起来。我。
冯保站起来,额头上的红印子很显眼,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冯伴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以后好好当差。朕不会亏待你。
冯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去吧。我摆了摆手。
冯保弯着腰退了出去。他退出大殿的时候脚步声比进来时更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个影子在地上滑过。大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然后就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福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书案上,然后徒一边,没有话。
你觉得他会老实吗?我端起茶杯,问了一句。
王福沉默了几秒,然后:冯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万岁爷今又打又拉,他心里怕了,但也感激。短时间内,他会老实的。
短时间内。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下,那长时间呢?
长时间的事,长时间再。王福的声音很平静,万岁爷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翻不了。
我点零头,喝了一口茶。
三十万两白银。这笔钱对现在的国库来是一笔不的进账。我已经想好了这笔钱的用途——一部分拨给兵部,用来整顿京营的装备;一部分拨给工部,用来修缮几处年久失修的城墙和水利;剩下的留在国库里,以备不时之需。
但钱只是次要的。
今这场谈话真正的收获,是冯保的态度。
他怕了。他服了。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命脉,随时可以捏死他。但我没有捏死他,而是给了他一条活路——交钱,然后继续当差。这种留你一命的恩典,比任何赏赐都管用。
从今以后,冯保就是一条被拴住了链子的狗。
他还能跑,还能叫,还能咬人——但只能咬我让他咬的人。
我放下茶杯,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书案上,把折子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传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嗡嗡文,紫禁城又开始了新的一。
三后,户部尚书王国光亲自来报——冯保的银子到了。三十万两,一两不少。
王国光的表情很微妙,欲言又止,大概想问这笔钱是从哪来的。但我只了一句入库吧,他就什么都没问了。
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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