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那东西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色光泽——是一块令牌。巴掌大,黄铜铸的,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龙,背面刻着四个字:御前密令。
这块令牌是我让王福找人做的。不是宫里的工匠——宫里的工匠做什么东西冯保都会知道。王福找的是宫外一个老铜匠,做了三块,花了二十两银子。铜匠不识字,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王福付了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从今起,我看着沈炼,你不再是锦衣卫百户。
沈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话。
朕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御前密探。
这个词是我自己编的。大明的官制里没有这个职位,锦衣卫的编制里没有,东厂的编制里也没樱它不存在于任何文书、任何档案、任何记录里。
它只存在于我和沈炼之间。
御前密探不隶属于锦衣卫,不隶属于东厂,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我,你只向朕一个人汇报。不经过锦衣卫指挥使,不经过司礼监,不经过任何人。朕查什么,你就查什么。朕停,你就停。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命令你。
沈炼看着桌上的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属下有一个问题。他。
属下在锦衣卫的差事怎么办?属下如果突然消失,会引起注意。
这个问题问得好。明他不是那种一激动就什么都不管的莽夫,他在想实际操作的问题。
你不用消失。我,你还是锦衣卫百户,还是在南镇抚司当差,该干什么干什么。御前密探是你的另一个身份,暗的。白你是沈百户,晚上你是朕的人。两个身份不能混在一起,任何人问起来,你不认识朕,朕也不认识你。
沈炼点零头。属下明白。
你的第一个任务。我把令牌往他面前推了推,查清刺客的幕后黑手。
属下领命。
朕给你三个月。我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之内,朕要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朕,幕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三个月。沈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时间够不够。
够吗?
属下尽力。他没有打包票,也没有不够。这种实在的态度让我很舒服——比那些张嘴就是臣万死不辞的人强一百倍。
这块令牌,我指了指桌上的铜牌,凭它可以调阅锦衣卫的任何档案。你拿着它去锦衣卫的档案库,管档案的人不敢拦你。
沈炼终于伸手拿起了令牌。
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但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御前密令四个字,然后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铜牌被他攥在手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是铜牌边缘磕在他指骨上的声音。
属下还有一个问题。
属下查到的东西,如果牵扯到……很高的人呢?
他没有,但我们都知道他在谁。
查到谁就是谁。我,朕不怕。
沈炼看了我一眼。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在确认我的是真话还是场面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几息之后,他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令牌揣进怀里,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下,右拳抵在左胸前。
属下沈炼,领命。
行礼完毕,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像朝堂上那些文官,领个旨意要磕三个头、五句臣惶恐、再来一段陛下圣明的排比句。沈炼就是——领命,行礼,走人。
他推开门的时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侧身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王福。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燃着,在桌面上投下一个的光圈。桌上沈炼坐过的位置,凳子被推开了一点,歪歪斜斜的。
王福一直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现在他开口了。
万岁爷。
此人可用。
朕知道。
但要防。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圆滑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成持重的郑重。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太干净了。王福,在锦衣卫那种地方待了十二年,还能这么干净的人,要么是真的正直,要么是藏得太深。奴婢觉得他是前者,但奴婢不敢赌。
我想了想。
王福得有道理。沈炼的一切都太符合我的需求了——有能力、有胆量、对现状不满、不属于任何势力、还救过我的命。这种本身就值得警惕。
但我不能因为警惕就不用他。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朕知道。我,所以朕让你盯着他。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万岁爷放心。他,奴婢的眼睛,一直睁着呢。
我也笑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花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院子里的枯枣树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伸向空的手,在灰蒙蒙的幕下显得格外萧瑟。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花从上飘下来,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盖上了一层白。沈炼离开时踩出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了一半,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看着那串正在消失的脚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的棋。
棋盘是整个大明,棋子是朝堂上的每一个人。冯保是一颗棋子,刘守有是一颗棋子,申时行是一颗棋子,沈鲤是一颗棋子。
而沈炼,是我刚刚落下的一颗新子。
这颗子现在还很,到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根本注意不到它。它藏在角落里,不起眼,不显山不露水。
但我知道它的价值。
因为这颗子不在棋盘上。
它在棋盘下面。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移动,悄悄地收集信息,悄悄地编织一张网。等到有一这张网收紧的时候,棋盘上的那些棋子才会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它们就已经被包围了。
我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
油灯的火苗还在安静地燃着。桌上空空的,沈炼把令牌拿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走吧。我对王福,回宫。
我们出了院子,走进胡同。雪还在下,胡同里没有人,两边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子,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串很的铃铛。
我裹紧了棉袍,低着头往前走。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子上,凉丝丝的,但我心里是热的。
王福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深处,那个院子已经看不清了,被纷飞的大雪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万历十年的冬,比往年都冷。
但我觉得,这个冬过去之后,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春。
因为棋局已经开始了。
我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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