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走了之后,我让人把王福抬到偏殿去休息。
他不肯。
万岁爷,奴婢没事,真没事。他靠在书案旁边,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但嘴里还在。奴婢在这儿守着万岁爷,哪儿也不去。
你守个屁。我,你现在这样子,风一吹就倒,守什么?
万岁爷……
朕了,去偏殿躺着。这是圣旨。抗旨不遵,你知道什么后果。
王福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没出来。两个太监上来架着他往偏殿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害怕,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事。
我冲他挥了挥手。去吧,朕好着呢。
他被架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侍卫们已经把刺客的尸体抬走了,但地上还有一大滩血——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王福的。书案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深深地嵌进木头里,少有两寸深。如果这一刀砍在人身上……
我不敢想。
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对门口的侍卫,书案不用换,留着。
侍卫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我没有留在御书房。我走出门,站在廊下。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我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袍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风直接吹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冰块擦了一遍。
但我没有回去拿衣服。
我需要这股冷风。
我需要让自己清醒一下。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远处的宫殿黑沉沉的,只有几个角落亮着微弱的灯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沉闷而缓慢,像是紫禁城在叹气。
我靠在廊柱上,仰头看。
月亮出来了。刚才被云遮住了,现在云散了,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乾清宫照得一片银白。
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在御书房里,我表现得很镇定。吹灭蜡烛、躲到书案侧面、给王福止血、审问沈炼——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危机的人。
但那是假的。
那是前世在工地上养成的应急反应,是肌肉记忆,不是真正的镇定。真正的我,在刺客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吓得差点尿裤子。
我是一个工程师。前世最危险的经历是在工地上差点被塔吊砸到。我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打过架。
但今晚,有人拿着刀冲进来要杀我。
刀砍在书案上的那一声咔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我没有提前离开椅子——
如果王福没有冲进来——
如果沈炼晚到一步——
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万历皇帝,驾崩于万历十年十一月十七日夜,死于刺客之手。
然后呢?然后大明还是会亡。没有我这个穿越者,历史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张居正被清算,改革被废除,万历怠政三十年,然后崇祯上吊,满清入关。
我死了,什么都没改变。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怕死。好吧,也怕死。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可能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死了。
我穿越过来才几个月。才刚刚保住了张居正的改革,才刚刚扳倒了张四维,才刚刚开始应对沈鲤和邹元标。火器还没造,海还没开,科举还没改,番薯还没推广。什么都还没开始。
如果今晚我死了,这一切就全完了。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像一缕薄雾。
万岁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低,如果不是夜里安静,我根本听不到。
我回头。
是沈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的阴影里,单膝跪着,低着头。
朕不是让你明再来?
属下有一件事,不能等到明。
今夜的刺客,属下初步查验了他的尸体。沈炼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左肩有一处旧伤疤,是箭伤。脚底板有行军磨出的老茧。
所以?
他是军人。沈炼,不是江湖杀手,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而且从他的身手来看,至少是百户以上的军官。
我沉默了。
军人。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不是什么疯子行刺,是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带着军中制式短刀,对乾清宫的布局了如指掌,精心策划了这次刺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派他来的。
能查到他的身份吗?我问。
属下会尽全力。沈炼,但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连衣服上的标记都被剪掉了。属下需要时间。
多久?
属下不敢保证。但属下会从军中制式短刀入手——这种刀不是随便能弄到的,每一把都有编号,属下可以查兵部的记录。
我点零头。去查。查到了立刻来报。
属下领命。沈炼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回过头。
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我,包括王福。
沈炼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疑惑,是理解。
属下明白。
他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把我吹得浑身发抖,才转身回了偏殿。
偏殿里点着灯。王福躺在一张临时铺的床上,左臂搁在一个枕头上,高过心脏——这是我教他的姿势。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因为我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
万岁爷。他想起身。
躺着。我在床边坐下,朕来看看你。
奴婢没事,就是一道口子,太医养几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左臂。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上还没有渗出血迹,明出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王福。我。
奴婢在。
你刚才为什么冲进来?
他愣了一下。万岁爷,奴婢听到动静……
朕不是问这个。我打断他,朕是问——你为什么冲进来?你一个太监,手无缚鸡之力,看到一个拿刀的刺客,你为什么不跑去叫侍卫,而是自己冲进来?
王福沉默了。
灯火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晚的巡逻加了三倍的人。
万岁爷。王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奴婢当时没想那么多。奴婢就是……听到声音不对,然后看到门开着,里面黑着灯,奴婢就……
他顿了一下。
奴婢就想着,万岁爷在里面。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万岁爷在里面。
所以他冲进去了。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大道理。就是因为——万岁爷在里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脸。瘦削的、苍白的、带着太监特有的无须光滑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圆滑,是一种朴素的、不加修饰的真诚。
穿越以来,我见过很多种眼神。张四维的眼神是算计的,申时行的眼神是圆滑的,沈鲤的眼神是审视的,邹元标的眼神是固执的。
但王福的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圆滑,没有审视,没有固执。
只有一个意思——万岁爷在里面,所以我冲进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
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该什么。
谢谢?太轻了。
朕记住了?太官方了。
你是个好人?太敷衍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赡右臂。
好好养伤。我,朕还指望你伺候呢。
王福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虚弱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脸上的苍白似乎都淡了一点。
万岁爷放心,奴婢皮糙肉厚,死不了。
滚蛋。我,皮糙肉厚的人不会被一刀划那么长一道口子。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别笑了,躺着。我站起来,朕去了。明让太医再来看看,药不能断。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左臂搁在枕头上,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我转身出了偏殿。
走廊上很安静。侍卫们站得笔直,看到我经过的时候齐刷刷地低头行礼。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愧疚——今晚的事是他们的失职,刺客摸到了御书房门口他们才发现,如果不是王福和沈炼,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骂他们。
不是不想骂,是现在没心情。
我回到御书房。书案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碎砚台和散落的奏折都被清理了,换了一方新砚台,新的蜡烛也点上了。但书案上那道刀痕还在——我了不换书案,所以他们只是把木屑清理了,刀痕留着。
我坐到书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道刀痕。
木头被劈开的截面很粗糙,摸上去刺刺的。
两寸深。
如果这一刀砍在我脖子上——
我缩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桌上摆着今晚没看完的奏折。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两行,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刺客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刀砍在书案上的咔嚓声。王福冲进来的暴喝。匕首划过他左臂的嗤声。血滴在地砖上的啪嗒声。沈炼拧断刺客脖子的咔嚓声。
还有王福靠在书案旁边,脸白得像纸,却还在笑着问万岁爷没伤着吧。
我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今晚不看了。
看不进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话。
有人要杀我。
谁?为什么?
是张四维的余党?是保守派的极端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刺客是军人,带着军中制式短刀,对乾清宫的布局了如指掌。这明幕后之人不简单——能调动军人、能搞到宫中布防图、能找到乾清宫防守最薄弱的点。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背后一定有一个势力。
一个我还不知道的势力。
我睁开眼睛,看着花板。
蜡烛的光在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群无形的鬼在跳舞。
我忽然觉得这个紫禁城不安全了。
之前我觉得紫禁城是全下最安全的地方——高墙、深宫、侍卫、太监,层层保护。但今晚证明了,这些保护都是纸糊的。一个刺客就能翻墙进来,摸到御书房门口,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需要自己的人。
不是那些拿俸禄当差的侍卫,不是那些只会磕头的太监。我需要真正忠于我、能保护我的人。
沈炼。
今晚他救了我的命。他的身手、他的判断力、他的冷静——都是一流的。而且他是自发地在暗中保护我,没有人命令他这么做。
这个人可以用。
不,不只是可以用。我需要他。
我需要建立一支自己的力量。不是锦衣卫那种庞大的、臃肿的、充满了各种利益纠葛的机构。是一支而精的、只听命于我的、能在暗中保护我和执行任务的力量。
暗卫。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暗卫。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名字:沈炼。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把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案的暗格里。
窗外的开始发白了。
又是一个通宵。
但这个通宵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通宵是在看奏折、想对策、处理政务。今晚的通宵是在——活着。
我差点死了。
但我活着。
王福挡在了我前面,沈炼拧断了刺客的脖子,我活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寒意。东边的际线已经亮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空染成了深蓝和浅橙交织的颜色。
远处的宫殿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鸟叫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从御花园那边传过来,清脆得像是在敲玉。
新的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冷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很清醒。
然后我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昨晚没看完的奏折,翻开。
继续看。
因为我还活着。
活着就得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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