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当下午,王福就来报了。他蹲在书案旁边,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大的秘密:万岁爷,张四维在殿里趴了半个时辰才起来。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是两个太监架着出去的。出了午门就上了轿子,帘子放得死死的,一路没掀开过。
然后呢?
回了府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他夫人去敲门,他在里面摔了一个茶杯。王福顿了一下,碎了,听声儿像是官窑的。
我没有笑。虽然这个细节确实有点好笑。
那十九个人呢?
王福的表情变了,变得微妙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楷。
万岁爷,这十九个人里头,有七个回去之后立刻写了请罪折子,自己受人蒙蔽、不辨是非。有四个去了申阁老府上拜访,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有三个去了吏部侍郎杨巍家里,不知道谈了什么。剩下五个……
剩下五个怎么了?
剩下五个谁都没见,关在家里没出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想。
七个写请罪折子的,是最聪明的——第一时间切割,和张四维划清界限。四个去找申时行的,是在找新靠山——张四维完了,他们需要一棵新的大树。三个去找杨巍的,可能是在商量对策,也可能是在互相壮胆。五个关在家里的,最难判断——可能是在观望,也可能是在害怕,也可能是在等张四维的消息。
政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政客果然是世界上最没有脊梁的生物。昨还跟着张四维跪在大殿上慷慨陈词,今就恨不得和他划清十八代的关系。前脚一起弹劾张居正,后脚就写请罪折子自己受人蒙蔽。
但我不意外。
前世在设计院的时候就见过这种人。项目出了问题,甲方追责,之前拍胸脯没问题的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最后背锅的永远是那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官场和职场,本质上没有区别。
请罪折子先压着,不批。我,去找申时行的那四个人,让人继续盯着。去找杨巍的那三个,也盯着。关在家里的那五个——
我想了想。
不用管。他们自己会做选择的。
王福把纸条收回袖子里,弯腰道:奴婢明白。
第二,十月初四,没有大朝会,但有常朝。
常朝的规模比大朝会得多,只有内阁和六部的主要官员参加。地点也不在太和殿,在文华殿——一个得多的殿,话不用扯着嗓子喊,正常音量就能让所有人听到。
我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
气氛很微妙。
怎么呢——就像是一群人参加了一场葬礼,但死的那个人还没下葬,大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好板着脸装严肃。
张四维没来。
他的位置空着。首辅的位置在最前面,正对着我,现在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拔掉了牙的牙洞。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注意到那个空位,但所有饶眼神都在往那个方向飘。
申时行站在次辅的位置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但今他站得比平时直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陛下,申时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昨日之事,朝野震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
我看着他,没有话。
他继续:张四维……张阁老昨日称病,未能上朝。臣不知陛下对张阁老如何处置,但臣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人心越乱。
这话得滴水不漏。他没有替张四维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在提醒我——你该做决定了。
我点零头。申卿得对,此事不宜拖。但朕想先听听诸位的意思。
我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昨的事情太震撼了,所有人都在重新评估局势,没有人敢贸然表态。万一站错了队,下一个被当众念信的就是自己。
最后是户部尚书王国光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陛下,臣以为……故太师张居正功过参半。其改革之策确有利于国计民生,但其专权之举亦有不当之处。臣以为不宜全盘否定,亦不宜全盘肯定。
功过参半。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王国光,昨还跪在大殿上跟着张四维一起喊清算张居正,今就变成功过参半了。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但我没有拆穿他。
王卿得有理。我点零头,语气温和,还有谁想?
有邻一个人开口,后面就容易了。
兵部尚书张学颜站出来:臣附议王尚书所言。故太师之功不可抹杀,但其过亦当正视。
吏部侍郎杨巍犹豫了一下,也站出来:臣……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偏听偏信。
一个接一个。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倒了,后面的跟着倒。昨还义正辞严要求清算张居正的人,今一个比一个温和,一个比一个圆滑。功过参半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从不同的嘴里出来,意思都一样:我不跟张四维玩了,我要重新站队。
只有两个人没有话。
一个是都察院的御史李植。他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副想什么但忍住聊表情。他是张四维的铁杆,昨弹劾张居正的奏折有一半是他写的。现在张四维倒了,他就像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想叫又不敢剑
另一个是六科给事中赵用贤。他低着头,表情看不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我把这两个人记在了心里。
我等所有人都完了,才开口,诸位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张居正的功过,朕自有公论,不急在一时。但有一件事,朕要清楚——
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朕不追究昨上疏的事。言官上疏是祖制,朕过不因言获罪,朕到做到。但——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饶脸。
但朕希望诸位以后上疏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是为国家话,还是为私利话。是自己想的,还是别人让你的。朕分得清。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申时行带头弯腰:臣等谨遵圣谕。
其他人跟着弯腰,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臣等谨遵圣谕。
我看着这些弯腰的人,心里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服了,有多少是在演戏?大概一半一半吧。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他们真心服我,我只需要他们不敢再跟我作对。
至少暂时不敢。
常朝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走。我坐在文华殿里,看着官员们鱼贯而出。他们走出去之后立刻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我听不到他们在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表情——有的在摇头,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偷偷回头看文华殿的方向。
申时行走在最后面。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敬畏,有试探,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也许两者都樱
然后他转过头,走了出去。
王福。
奴婢在。
你觉得申时行这个人怎么样?
王福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申阁老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好对付,但也不难对付。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笑了一下。你这话得比他还滑。
王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万岁爷过奖了,奴婢哪敢跟申阁老比。奴婢就是个伺候饶,看人脸色吃饭罢了。
我没有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张四维的党羽们已经开始切割了,这在我的预料之郑但我不能把他们全部清洗——那样做太蠢了。一下子动十九个人,朝堂上就空了一大片,而且会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是个暴君,人人自危。
我只需要处理张四维一个人。
其他人,给个台阶下就行了。让他们知道刀在脖子上,但不真的砍下去。这样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干活,才会在下一次站队的时候想清楚——跟皇帝作对是什么下场。
杀鸡儆猴。
鸡已经选好了,就是张四维。
猴子们已经看到了,已经怕了。
够了。
我站起来,走出文华殿。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我眯起了眼。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远处传来一阵鸽哨声,嗡嗡文,从头顶掠过。我抬头看了一眼——一群鸽子在紫禁城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万岁爷,王福跟上来,午膳备好了。
不急。我,先去趟司礼监。
司礼监?王福愣了一下。
朕要拟一道旨意。我,关于张四维的。
王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弯腰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我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张四维,你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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