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数据在第五终于送来了。
不是张学颜主动送的,是我让王福带了一句话过去:朕听戚继光快到京城了,朕想提前看看各镇的兵力部署,好跟戚将军聊聊。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我不是在查你兵部的账,我是要跟戚继光讨论军事问题,需要参考数据。你不给,等戚继光来了,我直接问他,到时候你兵部的数据和戚继光的对不上,那就不是数据庞杂需要时日的问题了,是欺君。
张学颜当下午就把卷宗送来了。
我打开兵部的卷宗,第一页就是全国军队总数:二百八十万。
二百八十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后面的粮饷支出明细。
兵部报的全年军饷支出是白银九百六十万两。这个数字包括了各镇各卫的军饷、粮草、马料、军器维护等所有开支。
我拿起笔,开始算。
大明的军饷标准我查过——普通士兵月饷大约是白银一两到一两五钱,折合年饷十二到十八两。取中间值十五两。如果真有二百八十万军队,光军饷一项就需要四千二百万两白银。
但兵部报的全年军饷总支出才九百六十万两。
四千二百万和九百六十万。差了三千多万两。
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地算。大明的军队不全是拿饷银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卫所兵,卫所兵的收入主要靠屯田,不从国库领饷。真正从国库领饷的是各边镇的营兵和京营。
那就算营兵。
兵部的数据显示,九边重镇加上京营,在册营兵总数约八十五万。按年饷十五两算,八十五万人需要一千二百七十五万两。
但实际支出是九百六十万两。
一千二百七十五万和九百六十万。差了三百多万两。
这三百多万两的差额去哪了?
只有一个解释:在册人数和实际人数不符。有相当一部分只存在于花名册上,他们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了。
我用实际支出反推实际人数:九百六十万两除以十五两,等于六十四万。
也就是,兵部报的八十五万营兵,实际上最多只有六十四万。吃空饷的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二十五。
但这还只是营兵。卫所兵的水分更大。
卫所制度从朱元璋时代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运行了两百多年。理论上,全国有几百个卫所,每个卫所五千六百人,总兵力应该在两百万左右。但卫所兵的逃亡率极高——种地种不下去就跑了,军官也不管,反正逃聊人名字还在册子上,他们的屯田就归军官了。
前世的历史研究普遍认为,万历年间卫所兵的实际在营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名册上两百万卫所兵,实际能找到饶最多一百万。而这一百万里面,能拿起武器打仗的,可能连一半都没营—很多卫所兵已经彻底变成了农民,别打仗,连操练都不会了。
所以,大明的真实军事力量是多少?
营兵:约六十四万,其中能打的精锐大概二三十万。
卫所兵:在营约一百万,能战斗的约五十万。
总计:实际兵力约一百五十万出头,能打仗的不超过八十万。
兵部报的二百八十万,水分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开始算田亩。
户部报的全国田亩是七百零一万顷,和张居正清丈时的数据一模一样。但我手里还有另一个数据——工部送来的河工卷宗里,附了一份各省受灾田亩的统计。万历九年到十年,因水灾、旱灾、蝗灾等原因损毁的田亩共计约十二万顷。
十二万顷田地损毁了,但总数没变?
要么是有等量的新田被开垦出来补上了——这不太可能,两年时间开垦十二万顷新田,大明没有这个效率。
要么是有人在隐瞒。
损毁的田不报减,是因为报减了就要减税,地方官的考核就不好看。新增的田不报增,是因为报增了就要加税,地主们不愿意。一增一减互相抵消,总数就和两年前一样了。
但实际上呢?
我又找了一个交叉验证的数据:粮食。
户部的税收数据里有一项是——也就是直接交粮食而不是折成银子的税。万历十年的本色征收量是约两千四百万石。
大明的亩产量,北方旱地大约一石到一石五,南方水田大约两石到三石。取全国平均值一石八斗。税率按一条鞭法改革后的标准,大约是亩产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取百分之十二。
反推:两千四百万石除以百分之十二,等于两亿石总产量。两亿石除以亩均一石八斗,等于约一亿一千万亩,也就是一千一百万顷。
一千一百万顷。
户部报的是七百零一万顷。
差了将近四百万顷。
这四百万顷田地在哪里?答案很简单:在权贵、宗室、大地主的手里。这些田地通过各种手段——投献、诡寄、飞洒——从黄册上消失了,不在官方统计里,自然也不用交税。
张居正清丈的时候查出了一批,但显然没有查干净。他死了才两个月,隐瞒田产的风气就开始回潮了。
我在纸上又写了一个数字:隐田约四百万顷,占实际田亩的百分之三十六。
然后算税收。
户部报的岁入六百八十万两,这是折合成白银之后的总数。但大明的税收不全是银子,还有粮食、布匹、丝绸等实物。把所有实物折算成白银,实际岁入应该在八百万到九百万两之间。
但如果把那四百万顷隐田的税收也算上呢?
按亩均税银三分计算,四百万顷就是一百二十万两。加上隐田上的本色粮食折银,总共大约两百万两。
也就是,大明每年因为田亩隐瞒而损失的税收,至少两百万两白银。
两百万两。够养十三万精兵一年。够建一座大型冶铁工坊。够修一百里官道。
就这么白白流失了。
我继续算。
军费方面,兵部报的九百六十万两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花在了士兵和装备上?吃空饷的部分大约三百万两,这些钱进了各级军官的口袋。军器采办方面,工部的数据显示军器局的实际开支和兵部报的军器费用之间也有差额——兵部报了一百二十万两军器费,工部实际收到的拨款只有八十万两。中间四十万两去哪了?层层截留,雁过拔毛。
我把所有的数字汇总在一张纸上,用线条连起来,标注了每一个数据的来源和可信度。
这张纸看起来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交织在一起,乱得很,但每一根线都有它的逻辑。
最后,我在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大框,在框里写了几行字:
大明资产负债表(粗估)。
资产:实际田亩约一千一百万顷。实际人口约七千万到八千万(黄册数据严重失真,按粮食产量和消费量反推)。实际军队约一百五十万,能战之兵约八十万。年产生铁约四千五百吨。国库存银约四百万两(张居正留下的家底)。
负债:每年因隐田损失税收约两百万两。每年因吃空饷损失军费约三百万两。每年因层层截留损失各类拨款约一百万两。官僚系统信息失真率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结论:家底比我想象的厚,但浪费和腐败也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我算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时间。蜡烛已经换过一次了——又是王福悄无声息地进来换的,我还是没注意到。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看着纸上的数字,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大明的底子确实不差。一千一百万顷田地,七八千万人口,八十万能战之兵,四百万两国库存银——这个家底放在十六世纪的全世界,绝对是第一梯队。同时期的西班牙帝国,号称日不落,年收入也就折合白银一千万两左右,军队总数不到二十万。大明的体量是它的好几倍。
但另一方面,浪费和腐败的规模也大得惊人。每年至少六百万两白银被各种形式的腐败吞掉了——吃空饷、隐田逃税、层层截留,加起来几乎等于大明岁入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大明每赚十两银子,有七两被浪费或者被贪了。
这个比例太恐怖了。
如果能把这些浪费和腐败砍掉哪怕一半,大明的可用财力就能翻一倍。翻一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多养三十万精兵,可以建十座大型工坊,可以修几百里官道,可以造一支远洋舰队。
但砍腐败比打仗还难。
因为腐败不是一个人、一个衙门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从最底层的吏到最顶层的尚书,每个人都在这个系统里分一杯羹。你动了一个饶利益,就是动了一群饶利益。你动了一群饶利益,就是动了整个官僚集团的利益。
张居正动了,他死后被清算。
我不能走张居正的老路。
我得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减少浪费和腐败,又不会把整个官僚集团逼到对立面。
这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起点在哪里。
我把那张资产负债表折好,和之前写的长期方向放在一起,锁进了御案下面的暗格里。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很清楚。
王福。
门帘外面立刻传来回应:奴婢在。
传膳吧,朕饿了。
是。万岁爷今还没用晚膳呢,奴婢早就让御膳房备着了。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他大概催过我好几次吃饭,但我算得太投入没听到。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痛,坐了一整,脖子都僵了。
膳食端上来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想。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咸。还是咸。御膳房的口味三个月了一点没变,盐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放。我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戚继光快到了。
等他到了,我要跟他好好聊聊。不是聊朝堂上的事,是聊军队。聊真实的军队——不是兵部花名册上的二百八十万,是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那几十万人。他在蓟镇练了十几年兵,对边军的真实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数据,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数据。
我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窗外的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远处的更鼓响了,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回到御案前,把今算出来的所有数据又看了一遍。
数字不会谎。数字之间的矛盾不会谎。
大明的问题不是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兵。大明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兵。
一个连自己家底都搞不清楚的帝国,谈什么改革?谈什么强军?谈什么统一地球?
所以第一步,永远是摸清家底。
这一步,我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摸到的家底还很粗糙,很多数字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但至少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了一百倍。
我把蜡烛吹灭了一根,只留一根照着,然后拿起一本新的奏折。
是蓟镇的军报,戚继光已经过了通州,明就能到京城。
明。
我把军报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吧,戚将军。
朕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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