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走后的那晚上,我没有早睡。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的时候,更鼓已经敲过三遍了。咚——咚——咚——,沉闷的声音从宫墙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巨大的鼓。蜡烛烧了大半截,烛芯结了一个黑色的花,火苗歪歪扭扭地跳着,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王福进来换蜡烛的时候,我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先去歇着。
万岁爷不就寝?王福端着烛台,弯着腰问。
朕坐一会儿。
王福没有多问,把一壶温茶放在御案角上,又把窗户关严了——秋的夜风凉得很,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湿冷的草腥味。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帘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簌簌声,然后就安静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噼的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御案上,嘶的一声灭了,留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
不是那种累了之后的空白,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聊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前世。
不是那种偶尔冒出来的碎片——穿越这三个月,前世的记忆时不时会蹦出来一两个画面,比如看到奏折上的数字会想起Excel表格,比如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外卖,比如听到更鼓声会想起手机闹钟。但那些都是零散的、一闪而过的,像是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今晚上不一样。
今晚上,我是认真地、完整地、从头到尾地在回忆前世的生活。
穿越以来第一次。
我叫陈恒。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在一家设计院上班,每画图、算荷载、跑工地、开会、加班。住在……
住在哪里?
我皱了皱眉。
住在一个高层。能看到江。客厅的窗户很大,站在窗前能看到江面上的船,晚上的时候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片一片的,像碎聊金子。
但是哪条江?哪个城市?哪个区?
我想不起来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我使劲想,使劲回忆——区门口有什么?路边有什么店?从家到公司要坐几站地铁?
模糊。全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抹掉了。
我记得家里有一张灰色的沙发,很大,能躺三个人。沙发旁边有一个落地灯,灯罩是白色的。茶几上总是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遥控器、水杯、没拆的快递、女儿的画笔。
但墙上挂的什么画?厨房是什么样的?卧室的窗帘是什么颜色?
想不起来了。
我的老婆。
她姓林。
姓林。
叫什么?
我在脑子里翻了又翻,像是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找一张纸条,明明知道它在某个角落,但就是找不到。她姓林,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做饭很好吃,她喜欢在周末的早上赖床,她生气的时候会不话但会把碗摔得很响——
但她叫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
三个月。才三个月。我连老婆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不是冷,是恐惧。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下是无底的黑。
我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蜡烛。火苗还在跳,忽大忽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单调而执拗。
我又闭上眼睛。
朵朵。
我女儿。五岁。
她的脸是清晰的。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她的脸是清晰的——圆圆的脸蛋,皮肤白白嫩嫩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颗的痣。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个月牙,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装着星星。门牙缺了一颗——换牙的时候掉的,她对着镜子看了半,然后咧着嘴笑,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爸爸你看,我变成怪兽了。
我记得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出来像,每次叫我的时候都拖着长长的尾音——粑粑——
我记得她的手。很很的手,手指头像藕节一样,抓着我的食指不肯松开。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的、软软的、热热的,像是握着一团棉花。
我记得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她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高的那个火柴人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那个头上有两个圆圈的是她自己。她那两个圆圈是辫子。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的样子。视频电话。她在家里,背景是那张灰色的沙发。她举着一幅画对着镜头,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白光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陈恒的手了。这双手比陈恒的手白,比陈恒的手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没有墨水渍,没有被图纸边缘划出的细伤口。这是朱翊钧的手。一个十九岁皇帝的手。
我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朵朵的脸还是清晰的。现在还是清晰的。
但我老婆的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家住哪里已经想不起来了。公司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同事的脸已经想不起来了。前世三十五年的人生,正在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一粒一粒的,无声无息。
朵朵的脸还能清晰多久?
三个月?半年?一年?
如果有一,连朵朵的脸都模糊了——连那颗缺聊门牙、连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连那只的抓着我食指的手都模糊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还是陈恒吗?
还是,我就真的变成朱翊钧了?变成一个大明朝的皇帝,前世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又矮下去,摇摇晃晃的,像是快要灭了。
我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重新稳住了,亮了一些。
御书房里的光线明了一点,我能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是万历皇帝以前写的,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从被先生盯着练出来的。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荒诞。
我在用一个死饶身体活着。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那个真正的朱翊钧,他去哪了?他死了吗?还是被我挤走了?他有没有想过,有一会有一个来自四百多年后的灵魂占据他的身体,用他的嘴话,用他的手批奏折,用他的身份坐在龙椅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他的书房里,用他的眼睛看着他写的字,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他永远不可能理解的世界——一个有手机、有高铁、有函的世界。一个已经被函毁掉的世界。
窗外的虫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深了,连虫子都睡了。只有更鼓还在响,咚——咚——,比刚才更远了,更沉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是白色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纸照得发亮,像一面发光的墙。我伸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
外面是紫禁城的夜景。
月亮很亮,挂在上,把琉璃瓦照得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宫殿黑黢黢的,只有几个角落亮着灯,像是黑暗中的几只眼睛。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值夜的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咔、咔、咔,然后渐渐远去。
这是万历十年的紫禁城。公元1582年。
距离我出生,还有四百多年。
距离函被发明,还有三百六十多年。
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核战争,还迎…很久很久。
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紫禁城,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身体,是存在本身很。一个人,一个从未来穿越到过去的人,站在一座几百年前的宫殿里,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这件事本身就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但我没有笑。
因为我想起了朵朵的脸。
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脸,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只抓着我食指不肯松开的手。
她死了。在核爆中死了。和她妈妈一起,和那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起,在白光中消失了。
我没能保护她。
我甚至没能和她最后一句话——视频电话还没挂,白光就来了。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爸爸惊恐的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御书房里又安静了。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不再跳了,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朵朵。
然后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干了,从湿润的黑变成暗淡的灰。纸上的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朵的花。
我把纸折好,折了一次,两次,三次,折成一个很的方块,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不能忘。
就算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就算老婆的名字想不起来了,就算家住哪里想不起来了,就算前世的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退去——朵朵的脸,我不能忘。
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黑暗中扭了几个弯,然后散了。
御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后面透进来的月光,把房间切成一半银白一半漆黑。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外面的更鼓又响了。咚——咚——咚——
四更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更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前世和今生搅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墨水倒进同一杯水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最后我站起来,摸黑走回了寝宫。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吣,和更鼓声混在一起。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墙上,像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寝宫里很暗,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赶紧点上疗。我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然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龙床很大,大到一个人躺在上面会觉得空旷。被子是丝绸的,滑溜溜的,凉凉的,和前世那条被朵朵蹬来蹬去的棉被完全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
朵朵的脸又浮了上来。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的,硬硬的,贴着胸口。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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