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李成梁的奏折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查资料。
不是上网查,这年头没有网。我让王福去翰林院调了所有跟建州女真有关的档案。王福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对一个边疆部落这么感兴趣,但他没有问,只是领命去了。
第二一早,王福抱着一摞文书回来了。
万岁爷,翰林院的人,跟建州女真有关的档案都在这里了。不多,一共就这些。
确实不多。一摞文书大概有二三十份,摞起来还没有一的弹劾奏折高。建州女真在大明的档案系统里,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存在——一个边疆部落,偶尔闹事,偶尔被打,不值得花太多笔墨。
我把这些文书一份一份地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建州女真,原本是女真三大部之一,另外两个是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建州女真又分成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三个部分,归辽东都司管辖。名义上,他们是大明的臣属,首领由大明册封,定期朝贡。
但实际上,这些部落之间一直在互相吞并、互相厮杀。大明对他们的控制力很有限——辽东太远了,山高林密,朝廷的手伸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大明能做的,就是扶持一个部落打另一个部落,让他们互相消耗,谁也强不起来。
这个策略叫以夷制夷。
听起来很聪明,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如果有一个人足够强、足够聪明、足够有耐心,他可以在这种混乱中脱颖而出,把所有部落统一起来。
努尔哈赤就是这个人。
档案里关于努尔哈赤的记载很少。零星的几笔,散落在不同的文书里,拼凑起来大概是这样的:
努尔哈赤,建州左卫人,姓爱新觉罗。他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都是建州左卫的头目,在女真各部的权力格局里排不上号。去年——也就是万历十年——明军攻打建州的时候,觉昌安和塔克世被误杀了。
被误杀。
这两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明军攻打的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王杲的儿子阿台,觉昌安和塔克世是去劝降的,结果被明军当成敌人一起杀了。这件事之后,大明给了努尔哈赤一些补偿——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算是抚恤。
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
两条人命,就值这个价。
我能理解努尔哈赤为什么要起兵。换了我,我也会。你把我爹和我爷爷杀了,给我三十匹马就想打发我?
但理解归理解,同情归同情。我不能因为同情他就放任他壮大。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个人一旦壮大起来,后果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
努尔哈赤起兵的时候,只有十三副铠甲。十三副铠甲是什么概念?就是十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其余的人大概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拿着木棍和石头就上了战场。
就是这么一支寒酸的队伍,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吞并了好几个部落,兵力从几十人扩大到了几百人。
速度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父亲和祖父刚死,手里只有十三副铠甲,却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连续吞并好几个部落——这明什么?明这个人有本事。有军事才能,有政治手腕,有领袖魅力。
这种人,是最危险的。
我把所有的文书看完,花了大半的时间。看完之后,我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份笔记。不是用毛笔写的——毛笔写字太慢了,我用的是一根削尖的竹签,蘸着墨汁,写得飞快。字很丑,但我不在乎,这是写给自己看的。
笔记的内容: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1582年,23岁。十三副铠甲起兵,现有兵力约数百。父祖被明军误杀,有仇恨动机。吞并速度快,有能力有野心。李成梁态度轻视,认为不足为患。
风险评估:短期低,中期中,长期极高。
处置方案:一、立即剿灭——无正当理由,可能引发辽东局势动荡,否决。二、放任不管——风险持续累积,四十年后不可收拾,否决。三、监视等待——持续收集情报,等待合适时机处理。暂定。
关键时间节点:1583年,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各部(历史记载约在这一两年内完成)。1588年前后,努尔哈赤基本统一建州女真。1616年,建立后金。1618年,萨尔浒之战。
结论:时间充裕,但不能掉以轻心。最迟在1600年之前必须解决。
我看着这份笔记,又加了一行字:
注意李成梁。此人养寇自重,不可全信。辽东的情报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折起来,没有烧掉——这份笔记以后还要用。我把它塞进了暗格里,和冯保的账本、张四维的信件放在一起。
暗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账本、信件、笔记。
每一样都是一把刀,每一样都关系着大明的未来。
我关上暗格,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然后我拿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写给李成梁的回旨。这次不是在奏折上批复,而是单独写一道旨意——通过兵部转发,正式一些。
我口述,让王福记下来,回头找翰林院的人润色。
辽东总兵李成梁,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建州女真之事,卿当密切关注,每月具折上报,详述各部动向、兵力变化、首领更替等情况,不得遗漏。凡有异动,即刻奏报,不必等月报。
王福一边记一边念,念完之后抬头看我:万岁爷,就这些?
就这些。
奴婢斗胆问一句——万岁爷为什么对建州女真这么上心?李总兵都了不足为患……
李成梁不足为患,朕就信了?我看了王福一眼,辽东离北京一千多里,中间隔着山海关。如果辽东出了事,等消息传到北京,黄花菜都凉了。朕不能把辽东的安危全押在李成梁一个人身上。
王福想了想,点零头:万岁爷的是。那奴婢这就去找翰林院的人拟旨。
去吧。
王福出去了。御书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八月底了,秋来了。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
远处的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棉花团。更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剪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草木味,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1582年。
这一年,我穿越成了万历皇帝。
这一年,张居正刚死,张四维在逼宫,冯保在观望,朝堂上一片混乱。
这一年,辽东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拿着十三副铠甲,开始了他的征途。
他不知道,在一千多里外的紫禁城里,有一个人已经盯上了他。
这个人知道他的未来,知道他的结局,知道他会做什么、能做什么、将要做什么。
这个人会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不是现在。
但一定会。
我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来,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日子还是一一地过。
朝堂上的博弈还在继续,辽东的暗流还在涌动,戚继光还在路上。
但我已经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手足无措的新手了。
我有了计划。
不只是一个计划,是好几个计划。
对付张四维的计划,利用冯保的计划,拉拢戚继光的计划,监视努尔哈赤的计划。
每一个计划都在同时推进,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咬着齿轮,一环扣着一环。
前世设计桥梁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一个环节是荷载组合——把所有可能的力同时加上去,看结构能不能扛住。风力、重力、地震力、温度应力,全部叠加在一起,如果结构不变形、不开裂、不倒塌,那就是一个好设计。
现在我在做同样的事。
把所有的力同时加上去——张四维的压力、冯保的不确定性、辽东的隐患、朝堂的暗流——看我这个能不能扛住。
目前来看,还扛得住。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真正的考验,是戚继光到京之后。
那时候,我就要做出第一个真正的选择——是把戚继光留在身边,还是放他回蓟镇。
这个选择,会决定接下来很多事情的走向。
我放下朱笔,看了一眼窗外。
快黑了。
最后一抹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半边空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更鼓响了,咚——咚——咚——,沉厚悠远,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
又一过去了。
戚继光应该快到了。
喜欢穿越到明朝征战世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穿越到明朝征战世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