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回来的第二,太后又派人来了。
这次不是传话,是传旨。准确地,是一道口谕,由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到乾清宫来的。嬷嬷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娘娘了,皇上今晚去坤宁宫歇着。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如果皇上方便的话之类的客套。
我愣了一下。
王福站在旁边,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了。我,替朕谢过母后。
周嬷嬷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不动,脚步声极轻,像是脚底下装怜簧。
等她走远了,我才转头看王福。
坤宁宫……是皇后住的地方?
这话我问得很心。按理一个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老婆住哪儿,但我确实不知道。穿越十了,我连皇后长什么样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上次在太后那里见过一面,她低着头,我也没敢多看,然后我把茶杯碰倒了,茶水泼了太后一裙子,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王福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万岁爷,坤宁宫在乾清宫后面,过了交泰殿就是。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皇后娘娘……一直在等万岁爷过去。
一直在等。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知道原来的万历多久没去过坤宁宫了,但从王福的语气来判断,应该不短。历史上万历和王皇后的关系确实不好——不是吵架那种不好,是冷淡,是无视,是把一个女人扔在后宫里当摆设。
而现在太后让我去坤宁宫过夜,意思很明确——你是皇帝,皇后是你老婆,你得去。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王福。
奴婢在。
皇后……平时都做什么?
王福想了想,措辞很谨慎:皇后娘娘每日晨起礼佛,然后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之后在坤宁宫理事。娘娘性子安静,不太出门,平日里就是看看书、做做针线。
安静。不太出门。看书。做针线。
这是一个二十岁女饶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吧,去就去。太后的KpI里肯定有一条是跟皇后好好过日子,虽然她没明。
傍晚的时候,我换了一身常服,带着王福往坤宁宫走。
七月的紫禁城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闷得发黏,一丝风都没樱我穿着那身常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汗从后背一直淌到腰上,黏糊糊的。远处边堆着一团一团的乌云,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其实不远,穿过交泰殿就到了。但这段路我走得很慢,脚步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咚吣,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
我在想待会儿见了皇后什么。
什么呢?
嗨,我是你老公?不行,太现代了。
朕来看看你?太突兀了,万历以前从来不这种话,突然来一句,她肯定觉得不对劲。
母后让朕来的?这倒是实话,但出来等于告诉她我不是自愿来的,太伤人了。
我在心里把各种开场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前世我也不是什么情场高手——理工科出身,大学时追老婆追了两年,靠的是死缠烂打和帮她修电脑。但那好歹是自由恋爱,两个人有共同话题,能聊电影聊音乐聊未来。
现在呢?我要跟一个明朝女人聊什么?聊结构力学?聊钢筋混凝土?
万岁爷,到了。王福在身后轻声提醒。
我抬头一看,坤宁宫的大门就在眼前。朱红色的门,门上的铜钉在暮色里泛着暗光。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看到我来了,齐齐蹲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皇上驾到——一个宫女扬声通报,声音尖细,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院子里就忙起来了。我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跑。有人在低声话,听不清什么,但语气很紧张。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甜丝丝的,混着暮色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味。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石榴已经挂果了,青绿色的,在枝头沉甸甸地坠着。
进去吧。我对自己。
坤宁宫的正殿比乾清宫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地砖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殿里点着灯,不是蜡烛,是油灯,光线柔和,把整个殿堂染成一种暖黄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不是太后佛堂里那种浓烈的檀香,是一种更清淡的香,像是桂花,又像是茉莉,不清楚。
皇后站在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插了一根玉簪。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不是那种宫廷里常见的繁复发髻,而是简简单单地挽在脑后。
她在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七月不可能冷,是紧张。
起来吧。我。
她站起来,但头还是低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鼻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影子,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上次在太后那里见到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然后我们就这么站着。
她站着,我也站着。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的灯芯在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在灯台上,嘶的一声灭了。
尴尬。非常尴尬。
我前世参加过无数次甲方会议,面对过各种刁钻的客户,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让我手足无措。至少在会议室里我知道该什么——这个方案的承载力计算如下——但在这里,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坐吧。我终于憋出一句话。
皇后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雕塑。
我也坐下了。龙椅——不对,这里没有龙椅,是一把普通的太师椅,但椅面上铺了一层锦垫,坐上去比乾清宫的龙椅舒服多了。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传来蝉鸣,吱吱吱的,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远处有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偷偷看了皇后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她在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她在紧张。
不,不只是紧张。她在害怕。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看来,皇帝突然来坤宁宫,而且是太后下旨让来的,这意味着什么?万历以前不来,现在突然来了,要么是太后逼的,要么是皇帝有什么事要。而有什么事要在后宫的语境里,通常不是好事。
她以为我是来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
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嫁给皇帝三年,丈夫几乎不来看她,突然有一来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这是什么日子?
皇后。我开口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了她的脸——不是上次在太后那里匆匆一瞥,是认认真真地看。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下巴的线条很柔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鹿。
臣妾在。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准备好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太假了,什么都假。
于是我了一句最笨的话。
最近……还好吗?
皇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案里。她准备了各种应对——如果皇帝问罪,她怎么回答;如果皇帝发怒,她怎么跪下请罪;如果皇帝什么都不,她怎么安静地陪着。但最近还好吗这种话,万历从来没问过。
回陛下……臣妾一切都好。她答得很快,像是条件反射。
我点零头。
然后又是沉默。
我在心里骂自己——最近还好吗?你是来相亲的吗?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什么了。聊气?今真热啊——废话,七月的北京能不热吗。聊工作?朕最近批奏折批得头疼——跟皇后聊政务,不合适。聊爱好?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坐在坤宁宫的正殿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一个大一个,随着灯火的晃动微微摇摆。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叫声,唧唧唧的,从墙角的某个缝隙里传出来。
我试着找话题。
这个香……挺好闻的。
皇后又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回陛下,是茉莉香。臣妾自己调的。
嗯,好闻。
又是沉默。
我又试了一次。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不错。
回陛下,是去年春种的。
沉默。
我放弃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理工科直男,穿越到明朝当皇帝,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代女人培养感情,这个难度比设计一座跨海大桥还高。
跨海大桥至少有公式可以算,有规范可以查。但人和人之间的事,没有公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我睁开眼睛,发现皇后还是那个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但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是紧张和害怕,现在是……困惑。
她在困惑。因为皇帝来了,既没有问罪,也没有发怒,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就这么坐着,偶尔一句石榴树长得不错之类的废话。
这不像万历。
万历要么不来,来了要么是有事,要么是太后逼的。但从来没有来了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这种情况。
我站起来。
皇后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弹簧一样。
陛下要走了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但又夹着一点别的什么——失落?不确定。
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朕不走。我,朕今晚就歇在这里。
皇后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朕只是来看看你。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在现代,一个丈夫对妻子我只是来看看你,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帝和皇后之间,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皇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什么,但又没出来。灯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我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不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感动太浅了。
是震惊。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对她过的话时的那种震惊。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朕睡外间。我,你去歇着吧。
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向外间。
外间有一张榻,不大,铺着锦被,看起来是给值夜的宫女准备的。我把外袍脱了,躺上去。榻有点硬,但比乾清宫的龙床窄,反而让我觉得踏实一些——龙床太大了,一个人睡在上面总觉得空荡荡的。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榻边,帮我把被子拉了拉。
万岁爷,要不要奴婢守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不用,你也去歇着。
王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路的声音极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门开了又关上,只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殿里安静下来了。
我躺在榻上,看着花板。花板上画着什么图案,暗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
内室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是皇后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换衣服。然后是床帐被拉开的声音,竹帘子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窗外有风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我闭上眼睛。
今晚我没有进内室。不是因为不想——好吧,确实也不是很想——而是因为我觉得不对。
我是陈恒,不是万历。
万历可以把皇后当成一件物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我不校我做不到跟一个刚见过两面的女人同床共枕,哪怕她名义上是我的妻子。
这不是道德洁癖,是基本的尊重。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
在我弄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在她弄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之前,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亲密,是距离。
合适的距离。
风又吹了一下,窗纸呼呼地响。蛐蛐还在叫,唧唧唧的,不知疲倦。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穿越第十一。
第一次在坤宁宫过夜。
睡在外间的榻上,听着内室里另一个饶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也没有睡着。
两个陌生人,隔着一道门,各怀心事。
这大概就是后宫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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