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流程我已经走过一次了,这次没那么紧张。
但气氛不一样。
上一次上朝,张四维是一个人跳出来的,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被我用数据怼了回去。这一次,我刚在龙椅上坐稳,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压力——不是来自某一个人,是来自整个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和上次一样。但今站位有了微妙的变化——张四维身边多了几个人,站得比上次近,像是在无声地表态。申时行还是站在他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鸿胪寺的官员唱了一通礼,百官行礼,我了,然后例行公事地处理了几件事——某地报了旱情,某个官员请求致仕,某个边镇要求增拨军饷。这些事情都不复杂,我用着户部议处三句话就打发了。
然后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正戏要来了。
果然,张四维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圆润饱满,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今多了一丝底气——上次他是一个人,这次他不是。
我。
张四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臣与礼部侍郎王锡爵、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用贤、翰林院编修吴中孝刑科给事中李植、御史江东之、羊可立,七人联名上疏,请陛下清算故太师张居正在任期间之专权僭越之罪。
七个人。
上次是一个人试探,这次是七个人联名。而且这七个饶身份很有讲究——有内阁的,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有翰林院的,有科道言官的,几乎覆盖了朝廷的所有系统。这不是临时凑的,是精心安排的阵容,目的是告诉我:这不是张四维一个饶意见,是。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百官在交头接耳。声音很,像是一群蚊子在飞,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立刻话。
我看了一眼张四维身后的六个人。王锡爵站得最近,脸上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表情;赵用贤和吴中行并排站着,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目光炯炯,一看就是那种不怕死的言官;李植、江东之、羊可立站在最后面,表情各异,但都挺直了腰板。
七个人,七种表情,但传递的信息是一样的:我们要清算。
奏折呈上来。我。
一个太监跑着把奏折从张四维手里接过来,送到我面前。我打开看了一眼——洋洋洒洒几千字,列了张居正十几条罪状,从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僭越礼制贪墨受贿,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引经据典。
我合上奏折,放在桌上。
张卿。
臣在。
上次朕问你,张居正在任十年,国库收入是多了还是少了。你没答上来。今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张四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想到我又要用数据。
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之前,万历元年,全国在册耕地是四百二十一万顷。张居正推行清丈之后,万历八年,全国在册耕地是七百零一万顷。多出来的二百八十万顷土地,是从哪里来的?
大殿里安静了。
这个数字我昨晚从账册里翻出来的。二百八十万顷,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土地,是被豪强隐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土地。清丈把它们挖了出来,登记在册,纳入税基。
张四维的嘴张了张,没有出声。
朕替你回答。我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砖上,这二百八十万顷土地,是被人藏起来的。藏了几十年,不交税,不服役,朝廷一文钱都收不到。张居正把它们找出来了。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张四维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大殿。
诸位臣工,朕问一句——这二百八十万顷土地,是谁藏的?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没有人回答。但我看到好几个饶脸色变了——不是张四维那几个,是站在后面的那些人,那些平时不吭声的中低级官员。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把目光移开了。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藏土地的就是他们。或者,是他们的家族、他们的亲戚、他们的同乡。明朝中后期的土地兼并,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官绅阶层。清丈土地,清的就是他们的家底。
这就是他们恨张居正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专权僭越,不是什么欺君罔上,是张居正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陛下!赵用贤站了出来,声音很亮,带着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臣以为,清丈土地固然有功,但张居正在任期间独揽朝纲、排斥异己、僭越礼制,此乃大罪!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这个人有胆子。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赵卿得有道理。我点零头,语气平和,功是功,过是过,朕同意。但朕想问赵卿一句——你张居正排斥异己,他排斥的是什么人?
赵用贤愣了一下。
是不是那些考成法不达标、被降职免职的人?我接着,考成法的标准是公开的,指标是明确的,完不成就走人。这叫排斥异己,还是叫优胜劣汰?
赵用贤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陛下!吴中行也站了出来,考成法固然有其道理,但张居正以此为工具,打压异己、培植党羽,这是事实!
证据呢?我问。
吴中行愣了。
吴卿张居正培植党羽,朕想看看证据。哪些人是他的党羽?名单呢?账目呢?书信呢?
吴中行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没有证据。他有的只是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知道不是证据。
大殿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深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吣,比平时快了一些。
张四维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两个先锋被我一个一个地挡了回去,而且挡的方式很简单——要数据,要证据。这是他没有准备的打法。他准备的是道德审判,是下公论众口铄金。他没想到皇帝会跟他掰扯数据。
张卿。我看向张四维。
臣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朕过,容后再议。今朕再一遍——容后再议。但朕加一句话。
我站起来了。
龙椅后面的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里微微发亮。我站在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
张居正有没有罪,朕会查。但查的方式不是听谁嘴上了什么,是看账本、看数据、看证据。谁有证据,呈上来,朕一条一条地看。没有证据的——
我停顿了一下。
就不要浪费朕的时间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退朝。
鸿胪寺的官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百官行礼,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衣袍的沙沙声、偶尔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像退潮的海水。
我坐回龙椅上,没有立刻走。
等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来,从侧门出去。王福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甬道里,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我才开口。
王福,你觉得今朕拖住了没有?
拖住了。王福的声音很轻,但奴婢斗胆一句——拖不了太久了。
为什么?
张阁老今带了七个人,下次可能是十七个,再下次可能是七十个。万岁爷用数据堵他们的嘴,堵得了一次两次,堵不了十次八次。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人多。人多了,就是。
我沉默了。王福得对。
在朝堂上,数据和逻辑的力量是有限的。这不是学术辩论,不是工程评审,这是政治。政治的本质不是谁对谁错,是谁的人多。
张四维在拉人。每过一,他的阵营就会多几个人。而我目前的阵营里只有一个太监和一个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皇帝。
光拖是不行的。我需要主动出击。
但怎么出击?
我一边走一边想。甬道很长,红墙夹着青石板路,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咚咚吣,像是在给我的思考打节拍。
回到乾清宫,我坐在书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怎么办?
然后我盯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张四维的优势是人多。我的优势是什么?
我是皇帝。
皇帝的权力不在于能打赢每一场辩论,在于能决定游戏规则。张四维要清算,我不让清算,他能怎么办?他能逼宫吗?不能。他能造反吗?不能。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停地上疏,不停地施压,用来绑架我。
但这个东西,是可以被引导的。
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不要在他的战场上打仗。
张四维的战场是清算还是不清算——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不管我选哪个,都有人不满意。我需要把这个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一个对我有利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写下邻二行字:把清算张居正审计张居正。
清算是政治行为,目的是定罪。审计是技术行为,目的是查账。清算只需要,审计需要证据。把战场从政治拉到技术,张四维的人数优势就没用了——你人再多,拿不出账本也白搭。
而且审计的过程我可以控制。审计谁来做、怎么做、做多久、结果怎么公布,全部由我了算。这就把主动权从张四维手里抢了过来。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校
但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一个人来执行这个审计。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有能力,能看懂账本;第二,有立场,不会被张四维收买;第三,有分量,朝堂上话有人听。
谁?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福给我的人物清单。
申时行?不校他太滑了,不会接这种得罪饶活。
王国光?不校他是张居正的人,让他来审计张居正,张四维第一个不答应。
我需要一个中立的人。一个既不是张居正的人,也不是张四维的人,但在朝堂上有足够分量的人。
这个人选,我还得再想想。
我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穿越第三。我已经上了两次朝,见了太后,见了皇后,通了一宵的宵,打了两场嘴仗。
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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