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到坤宁宫,又是一段不短的路。
王福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大概看出来我心里有事,不想让我在路上多想。但没用——我这个人越走越想,越想越慌。
坤宁宫。皇后。王氏。
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王福昨给我的信息:王皇后,万历六年册封,河北人,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就这么多。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她今年多大都不确定——大概和万历差不多,二十岁上下。
二十岁。我前世三十五岁,现在要去见一个二十岁的古代女人,而且她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这比见太后还让人头皮发麻。太后好歹是考试,有题目有范围,我可以准备。皇后不一样——夫妻之间没有标准流程,没有固定话术,全靠默契。而我和她之间的默契是零。
甬道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火烤过一样。蝉鸣从墙外的树上传过来,吱——吱——吱——的,一声比一声尖,吵得人心烦。
王福。我压低声音。
奴婢在。
皇后平时……喜欢什么?
王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回万岁爷,娘娘平时喜欢读书,偶尔做做针线。不爱热闹,身边只留两三个贴身宫女。
朕以前去坤宁宫,一般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露骨。一个丈夫不应该不记得自己去老婆那里做什么。但我已经铺好了病后记忆模糊的借口,而且王福是自己人——至少目前是。
王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万岁爷以前去坤宁宫,一般是……坐一坐,喝杯茶,几句话,就回来了。
就这样?我在心里嘀咕。坐一坐喝杯茶几句话,这听着不像夫妻,像是走亲戚。
万岁爷和娘娘……王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句不该的话,万岁爷和娘娘一直不太亲近。娘娘性子太静了,万岁爷又不爱往坤宁宫跑,两边就这么淡着。
淡着。好,至少这意味着我不需要演一个深情款款的丈夫。淡着就好,淡着我能应付。
坤宁宫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穿着浅蓝色的衣裳,看到我来了齐刷刷地跪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万岁爷驾到——一个宫女扬声通报,声音清脆但有些发颤,像是紧张。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动。然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出来了,弯腰行礼:万岁爷,娘娘请您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坤宁宫的正殿比慈宁宫,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佛像,没有浓烈的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是从窗外飘进来的。殿内的陈设简单素雅——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
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
我的第一印象是——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水。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凤冠,只插了两根素银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的珍珠耳坠。脸很白,五官端正但不算惊艳,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清亮,嘴唇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看到我进来,站起身,弯腰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免礼。我,声音尽量平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侧身让出主位:陛下请坐。
我走过去坐下了。椅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比太后那里的薄,但比龙椅舒服。
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低垂,不看我。
然后——
沉默。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殿外的蝉鸣透过窗纸传进来,吱吱吱的,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把两杯茶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里画了两道白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花茶,味道很淡,带着一丝甜。
皇后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又是沉默。
我在心里疯狂地想话题。什么?今气不错?这是明朝不是现代相亲。你最近还好吗?太突兀了,万历以前不这么话。朕来看看你?这话从一个半个月没来的丈夫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假。
我决定从最安全的话题入手。
朕这几日身体不适,没能来看你,你别——
话没完,手肘碰到了桌上的茶杯。
咣当一声,茶杯倒了。
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花茶的香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混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愣住了。
皇后也愣住了。
两个宫女冲进来,一个擦桌子一个擦地,手忙脚乱的。皇后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递给我:陛下,您的袖子湿了。
我低头一看,右边的袖子确实被茶水浸了一大片,深色的茶渍在明黄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
没事。我接过手帕,擦了擦袖子。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和殿里那盆兰花的味道一样。
陛下要不要换一件衣裳?臣妾让人去——
不用。我,就这样吧。
我把手帕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像是刚摸过玉。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丢人。见太后没出丑,见皇后倒把茶杯碰倒了。三十五岁的灵魂住在二十岁的身体里,结果比二十岁还毛手毛脚。
宫女收拾完了,又端了一杯新茶上来。这次我没敢碰。
沉默又回来了。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好一点——至少茶杯事件打破了最初的僵硬,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朕这几日病了一场。我重新开口,这次把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离茶杯远远的,病好了,想着该来看看你。
臣妾听了。皇后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臣妾想去乾清宫探望,但王福公公陛下需要静养,臣妾就没敢去打扰。
我点零头,王福做得对,朕那几确实不想见人。
又是一阵沉默。
我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目光低垂,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像是在掐自己的手背。
她也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在尴尬。
朕今去见了太后。我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太后娘娘身体可好?皇后立刻接上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挺好的。我,太后让朕多来坤宁宫走走。
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朕以后会常来的。我。
这句话出口之后我就后悔了——这听着像是在敷衍。但皇后似乎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她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
臣妾等着陛下。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又坐了大概一刻钟,期间了几句有的没的——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在读《女诫》;问她身体怎么样,她一切都好。每句话之间都隔着长长的沉默,像是两个不熟的同事在茶水间偶遇,硬挤出几句客套话。
最后我站起来,了句朕回去了。
皇后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槛里面,我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着一道木头门槛,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陛下保重龙体。她。
我转身走了。
走出坤宁宫的院子,拐过第一道弯,确定皇后看不到我了,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福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王福。
奴婢在。
朕刚才表现怎么样?
王福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万岁爷……茶杯那个事,奴婢觉得……下次可以注意一下。
朕也觉得。
我加快了脚步。夕阳已经西斜了,红墙上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书案前,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皇后的脸,皇后的声音,皇后递手帕时凉凉的手指。
王福得对,她性子太静了。静到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她的手指在掐自己的手背。那不是一个心如止水的人会有的动作。她紧张,她不安,她在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以为我生气了。
半个月没去看她,去了之后全程板着脸不话,还把茶杯碰倒了——换成任何一个古代女人,都会以为丈夫在生气。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条备忘:以后去坤宁宫,记得提前想好话题。
然后我把注意力拉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桌上摊着一堆奏折和账册,是王福下午让人从司礼监搬过来的。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户部的年度汇总——万历九年的财政收支明细。
张居正。这个名字在我前世如雷贯耳。
历史课本上他是明朝最伟大的改革家,一条鞭法和考成法是他最重要的两项政策。但课本上的描述太笼统了,笼统到我只记住了两个名词,却不知道这两项政策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现在,答案就在这些账册里。
我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准备做笔记。
灯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从灯芯上蹦出来,落在桌面上,嘶的一声灭了。王福走过来,用银剪子剪了剪灯芯,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把我面前的纸照得雪白。
万岁爷,夜深了。王福轻声。
我头也没抬,你先下去吧,朕再看一会儿。
王福没有再劝,弯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声,然后殿里就只剩下我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了。
我开始读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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