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先进来了。
不是檀香,是一种更甜腻的香,像是把好几种香料混在一起熏出来的,浓到呛鼻子。我差点皱眉,但忍住了。
冯保走进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我想象的矮。
历史书上冯保权倾朝野,和张居正联手把持朝政十年,我下意识地以为他应该是个高大威猛的人。但实际上他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身材圆滚滚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太监穿蟒袍,这在明朝是极大的恩赐,明他的地位有多高。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抹了一层粉。眼睛很,几乎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条缝,但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黑豆。
他走路的姿势和王福完全不同。王福走路像猫,轻手轻脚的;冯保走路像鸭子,两条腿往外撇,身体左右晃,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在自己家里散步。
万岁爷。他弯了弯腰,幅度比王福得多——王福弯腰几乎是九十度,冯保大概只有四十五度。这个角度差本身就明了很多。
冯伴伴。
这两个字是我赌的。历史上万历从叫冯保,是一种亲昵的称呼。我不确定冯伴伴对不对,但赌一把——如果错了,就当是皇帝今心情不好换了个叫法。
冯保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我捕捉到了——他在评估这个称呼。
万岁爷今日上朝,精神头不错。冯保的声音比王福粗一些,没那么尖,带着一种圆滑的、像抹了油一样的质福每个字都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茶,奴婢听,万岁爷在朝上跟张阁老了几句话?
消息传得真快。朝会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冯保就知道了。
我不置可否。
张阁老这个人呐……冯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表情,故太师在的时候,他在故太师面前点头哈腰,比奴婢还恭敬。故太师一走,他就翻脸了。这种人,万岁爷不可不防。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故太师——对张居正的尊称。这明冯保还在维护张居正的名声,也在维护自己和张居正的同盟关系。他在试探我的态度:皇帝是站在张居正这边,还是站在张四维那边?
冯伴伴觉得,张居正该不该清算?我直接问了。
冯保的身体微微一僵。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没有准备。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惊讶、思考、斟酌——最后定格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上。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他,声音低了下来,但奴婢跟了故太师十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管得严,管得宽,有时候确实过了。但他是真心为了大明好。万岁爷时候不爱读书,故太师罚万岁爷抄书抄到半夜——万岁爷当时恨他,但现在回头看,万岁爷的学问是谁教的?
他在打感情牌。用万历和张居正的师生关系来打动我。
问题是,我不是万历。我对张居正没有任何个人感情,不恨他也不感激他。我对他的评价纯粹基于数据——他的改革让国库增长了六成,这就够了。
但我不能让冯保知道这一点。
朕记得。我,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慨,是装出来的,故太师的事,朕心里有数。冯伴伴不必担心。
冯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他想听的东西——皇帝不打算清算张居正。这意味着他冯保暂时也是安全的。
万岁爷圣明。他弯了弯腰,这次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大概五十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万岁爷,奴婢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太后娘娘让奴婢传话,想见见万岁爷。
太后。李太后。万历的生母。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李太后在万历朝的地位非常特殊。她不是正宫皇后出身,是宫女上位的,但她的政治手腕极强。万历年幼时她和张居正、冯保组成了铁三角,共同把持朝政。张居正死了,铁三角断了一角,但李太后的影响力还在。
而且——她是万历的亲妈。
一个亲妈要见儿子,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但对我来,这是穿越以来最危险的考验。朝堂上的大臣们一见皇帝一次,每次就那么一会儿,我可以用面无表情和少话来蒙混过关。但亲妈不一样。亲妈和儿子之间有无数的细节——话的语气、习惯性的动作、共同的回忆、只有母子之间才懂的暗号——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她都会察觉。
太后什么时候想见?我问。
太后,万岁爷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去就是了。
这话听着随意,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后不是在,是在。只是用了一种比较客气的方式。
明日吧。我,朕今日有些乏了。
拖一。给自己一的时间准备。
冯保弯腰应了,然后又站在那里没走,像是还有话要。
还有事?我问。
万岁爷,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奴婢多嘴一句——张四维那边,奴婢可以帮万岁爷盯着。他见了谁、了什么、串联了多少人,奴婢都能查到。
他在表忠心。同时也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有情报网络,我能帮你监视政敌,你需要我。
这是一个交易。他帮我盯张四维,我保他不被清算。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冯保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三秒钟的沉默对他来太长了——他不确定皇帝是在考虑还是在生气。
冯伴伴。我终于开口了。
奴婢在。他的声音紧了一度。
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万岁爷,奴婢嘉靖年间入宫,到今年整四十年了。
四十年。我重复了一遍,四十年里,你见过几个皇帝?
冯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回万岁爷……奴婢伺候过世宗皇帝、穆宗皇帝,如今伺候万岁爷,一共三位。
三个皇帝。我点零头,那你应该比朕更清楚,这座宫殿里的水有多深。
冯保的眼睛眯了起来,缝里的光变得更亮了。他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二十岁的皇帝,话的方式不像二十岁的人。
朕不需要你帮朕盯谁。我,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朕需要你做好你的本分。司礼监的事,你管好。内廷的事,你管好。朕的奏折,按时送到朕的案头。其他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
朕自有主张。
冯保弯腰,弯得很深,这次大概有七十度: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了。脚步声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左右晃的幅度也了一些。他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冯保比张四维难对付。张四维是明面上的敌人,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以提前准备。冯保是暗面上的——他想站在我这边,但他的忠诚是有条件的,条件是我保他的权力和地位。一旦我不能满足这个条件,他随时可能翻脸。
而且他手里有东西。四十年的宫廷经验,司礼监的情报网络,内廷几千太监的人事权。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我就永远被他拿捏着。
但我现在不能动他。
我需要他的情报网络来了解朝堂的动向,需要他的内廷系统来维持日常运转,需要他的来稳住局面。至少在我建立起自己的信息渠道之前,冯保是不能动的。
我拿起毛笔,在纸上加了一行字:冯保——暂时合作,三年内解决。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明要见太后。准备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头皮发麻。
朝堂上的老狐狸我可以用数据和沉默来应付。但一个母亲——一个和儿子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母亲——我该怎么骗过她?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叽叽的,像是在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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