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寝宫的门,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紫禁城。
不是旅游景点的紫禁城,不是纪录片里航拍的紫禁城,是一座活着的、正在运转的、住着几千饶紫禁城。还没亮透,东边的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抹了一笔淡墨。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和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炊烟味。
我站在寝宫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不对,应该叫或者之类的。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露水在上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有点滑。广场的尽头是一道红墙,墙上开着一扇门,门外还是广场,广场的尽头还是红墙,红墙外面还是广场——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规模大得让人发懵。
我在前世去过故宫,但那是作为游客,走马观花地看了两个时,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现在站在这里,以主饶身份站在这里,感觉完全不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都是我的——不对,是朱翊钧的。但现在朱翊钧是我,所以也是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
太监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我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步伐节奏,但我的脚步声比他大得多——啪嗒、啪嗒——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起来像一个不会走路的人。
他没有回头,但我觉得他听到了。
沿途遇到了不少人。太监、宫女、侍卫,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或者墙角,看到我走过来就齐刷刷地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喊着万岁爷。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但动作出奇地一致——跪下、低头、双手撑地,像是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走过去?停下来?点个头?前世看的古装剧里皇帝好像都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偶尔一句。我决定照搬——目视前方,步伐不变,假装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的余光在扫。
跪着的人里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都樱太监们穿深蓝色或灰色的袍子,宫女们穿浅色的衣裙,侍卫们穿着甲胄,腰间挎着刀。每个饶表情都差不多——恭敬、紧张、心翼翼,像是面对一头随时可能发怒的猛兽。
我就是那头猛兽。
这个认知让我很不舒服。前世我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最大的权力是决定一根梁用多粗的钢筋。现在几千人见了我要跪,我一句话能决定一个饶生死。这种权力的重量压在肩上,不是兴奋,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沉重。
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了三道门、两个广场、一条长廊,终于到了一个大殿前面。
殿很大。非常大。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不是高度,是那种横向的、铺展开来的大,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趴在地面上。殿顶是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屋脊上蹲着一排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排站岗的士兵。殿前的台阶又宽又长,白色石栏杆上雕着龙凤,每一根栏杆柱头上都蹲着一只石狮子。
太和殿?不对,明朝应该叫奉殿。还是皇极殿?我记不清了,明朝中期这些殿的名字改过好几次。
太监在台阶下面停住了,侧身弯腰,伸手做了一个的姿势。
我迈步上台阶。
台阶很多,我数了一下,三十六级。每一级都不高,但加起来也有七八米的落差。走到最上面的时候我微微有点喘——不是体力问题,是紧张。台阶上面就是大殿的入口,入口里面就是朝堂,朝堂里面就是满朝文武。
我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秒。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檀香味被晨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复杂的味道——石头、木头、油漆、还有很多人聚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气息,汗味和衣料味混合在一起,闷闷的。
殿内传来嗡文人声,像一群蜜蜂在嗡鸣。很多人在声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人多了就汇成了一片持续的低频噪音。
我迈进了大殿。
人声瞬间消失了。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几百个人同时闭上了嘴,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了门口——转向了我。
大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从门口走进来的一瞬间我的眼睛还没适应,只看到两排模糊的人影站在两侧,中间是一条空旷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面有一把椅子。
龙椅。
我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敲了一下鼓。两侧的人影在我的余光里变得清晰——穿着各种颜色的官服,红的、蓝的、绿的,胸前绣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飞禽有的是走兽。他们全都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无数根细针。
走到高台前面,我停住了。
台阶。又是台阶。龙椅在高台上面,要走几级台阶才能上去。我抬脚迈上第一级,然后第二级,第三级——
龙椅就在面前。
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丑。不是审美意义上的丑,是一种过度装饰的繁复——每一寸表面都雕着龙,扶手是龙头,靠背是龙身,椅腿是龙爪,连坐垫下面都刻着云纹。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
我转过身,面对着大殿。
几百张脸。
从高台上看下去,大殿里的人排成整齐的两列,像两排多米诺骨牌。他们全都低着头,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用余光,用眼角,用所有不需要抬头就能观察的方式。
我坐下了。
龙椅很硬。靠背上的龙头硌着我的后背,扶手上的龙爪冰凉。坐垫是丝绸的,但底下的木头太硬,坐上去屁股疼。
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椅子的人体工学设计是零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那个太监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尖锐而洪亮,和他平时压低的嗓音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上——朝——
两个字拖得很长,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嗡嗡文,像寺庙里的钟声。
然后,几百个人同时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金砖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吣一声闷响,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然后是齐刷刷的声音——几百个人同时弯腰,额头同时触地,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百个人同时喊出来的声音在大殿里叠加、回荡、共振,震得我的胸腔都在嗡嗡响。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整齐划一的喊声,是真实的、有层次的、参差不齐但汇聚成一股洪流的声音。有的声音浑厚,有的尖锐,有的苍老,有的年轻,但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句话。
万岁。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脚下跪了一地的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所以我选择了没有表情。面无表情地坐着,目视前方,双手放在扶手上——龙爪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从下面看应该看不出来。
平身。我。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大殿的回音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比我预想的沉稳。也许是这个身体的声带生适合在大殿里话,也许是龙椅的位置刚好在声学焦点上——我不知道,但效果不错。
几百个人站了起来。衣服的沙沙声又响了一遍,像倒放的麦浪。
然后大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鸟剑安静得能听到某个人在咽口水。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所有人都在等。等我话。等皇帝开口。
我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在等。工程师的直觉告诉我——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先听比先更安全。让他们先动,我再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在朝堂上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空气里的紧张感变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左侧队列的前排,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人迈出一步,双手举着一本折子,弯腰道: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圆润饱满,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段排练过的台词。我看了他一眼——五十出头,方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种笑我见过。前世在甲方的会议室里见过无数次——我知道你需要我的笑。
张四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内阁首辅,张居正死后的接班人,历史上清算张居正的急先锋。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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