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哥!不好了!药材村那边出事了!”
周海那压抑着焦急的声音,如同一块石头砸入死水般的办公室,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他几乎是冲进来的,魁梧的身躯因为急促的跑动而微微喘息,脸上写满了身为一名退伍军人本不该有的慌乱。
张阳刚刚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喝完,胃里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周海带来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具体点,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沉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让周海那颗焦躁的心找到了主心骨。
“刚才药材村的村支书老赵偷偷打来电话,”周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他……村民们看我们昨没兑现补偿款,以为我们又是跟以前一样糊弄他们,情绪很激动。今一早,村霸赵大龙就带着一群人,把我们留在村口准备测绘用的那几台经纬仪和全站仪,全给……给扣下了!还扬言,什么时候钱到账,什么时候还东西!”
意料之中的连锁反应。
张阳的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周宇这一记釜底抽薪,砍断的不仅仅是市级配套资金,更是他好不容易才在村民面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脆弱的信任。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千难万难,毁掉它,却只需要一瞬间。
“人呢?我们的人有没有受伤?”张阳没有问设备,而是先问人。
周海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庆幸:“幸好您有先见之明,昨晚让我们把技术员都撤回来了,只留了几个不值钱的空设备箱在那儿撑场面。他们扣的,大部分都是些空壳子,但有两台旧的经纬仪是真的被扣了。”
那就好。只要人没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张阳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肋骨断裂处传来的钝痛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阳哥,现在怎么办?市财政的函在这儿,钱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村民那边又闹起来,这事要是传到市府王秘书长耳朵里……”周海急得在原地踱步。
王振华副秘书长在协调会上可是亲眼见证了张阳立下的军令状,如今承诺无法兑现,在领导那里,这就是“工作能力不足”最直接的体现。
“慌什么。”张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色,语气平静,“他们扣设备,恰恰明他们心里也急,也怕。他们怕这笔钱又跟三年前一样,没了下文。这明,他们潜意识里,还是想解决问题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周海,又像是在对自己:“有诉求,就不怕。最怕的,是他们连闹都不闹,彻底对我们关上了大门。”
周海似懂非懂地看着张阳的背影,只觉得那并不算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一座山,沉稳得让他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霖。
“那我们现在……”
“现在,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走。”张阳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厚厚一叠的项目卷宗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局长冻结的是市里的钱,但他管不到省里。”
周海猛地一愣:“省里?阳哥,您的意思是……”
“临江市的水太浑,周家在这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我们想在这个池塘里,跟他们斗法,太难。”张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既然如此,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浑一些,把船开到江里,甚至海里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几页纸,正是之前苏清婉给他的,关于康源药业申报那笔五千万省级专项扶持资金的材料。
“周宇以为他用财政局卡住了我的脖子,是把我逼上了绝路。但他不知道,他亲手把另一扇门,向我打开了。”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科室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李姐,还没走?正好,帮我个忙。你现在立刻起草一份文件,标题就蕉关于将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升级为省级‘中医药+精准扶贫’示范点并申请专项扶持资金的紧急请示》。”
电话那头的李姐显然被这个长得离谱的标题给惊到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张……张科,这……这是要直接向省里要钱?”
“对。”张阳的回答干净利落,“理由就写:市级配套资金因审计问题暂时冻结,但项目地群众情绪激动,为避免引发群体性事件,维护社会稳定,同时响应省委省政府大力发展中医药产业的号召,特申请省级专项资金先行介入,以解燃眉之急。”
他将“群众情绪激动”、“群体性事件”这几个字眼,咬得极重。
这在体制内,是两个拥有最高优先级的词汇。任何工作,在“维稳”这两个字面前,都得让路。
“另外,把我们之前做的产业园规划方案,尤其是能带动周边三百户药农脱贫致富、年均增收五万元以上那部分数据,重点突出,做成图表,附在后面。”
“我马上去办!”李姐的回答,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挂断电话,张阳没有片刻停歇,他一边忍着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飞快地在空白的A4纸上勾勒着新方案的框架,一边对周海下达指令。
“周海,你现在联系市局车队,申请一台车,就去省里送紧急文件。另外,让你信得过的人,去一趟省立医院,帮我取一份我母亲的最新病历复印件,理由就用医保报销。”
周海一头雾水:“阳哥,要病历干什么?”
张阳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去办吧,我有用。”
一个时后,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份全新的、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紧急请d示》连同厚厚的附件,已经摆在了张阳的面前。李姐熬红了双眼,却掩不住眼中的亢奋。
与此同时,周海也拿着刚从医院取回的病历袋,匆匆赶回。
张阳将那份病历袋里最关键的几页诊断证明,不着痕迹地夹进了厚厚的请示材料中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对周海道:“走,去省城。”
汉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大楼,坐落在省府大道的核心地段,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庄严而冰冷的光泽。这里,是全省经济项目的大脑和钱袋子,每一个从这里流出的数点,都可能在下面某个地市,掀起巨大的波澜。
张阳和周海在门口经过严格的登记和安检,才被允许进入。
一踏入大厅,一股与市局、区局截然不同的气场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大声喧哗的办事群众,只有一个个行色匆匆、表情严肃、衣着得体的干部,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
张阳按照事先查好的信息,径直走向负责高新技术产业和专项资金审批的“高技术产业处”。
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口挂着“处长 许国宏”的牌子。
张阳整理了一下衣领,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同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握手告别。
“许处,那这次的项目,就拜托您多多费心了。您放心,我们康源药业,绝对不会辜负省里领导的期望!”
康源药业!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郑
那个被称为“许处”的金丝眼镜男,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材料先放这儿吧,我们会按照程序走的。周总,慢走。”
完,他便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那个姓周的男人转过身,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有人,下意识地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个男饶脸上,那副商场精英式的标准笑容,在看到张阳的瞬间,一寸寸地僵硬、碎裂,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与极度阴鸷的复杂表情。
张阳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男人,他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那不是别人,正是新任局长周宇那位在临江市能量通,企图用五千万骗取国家补贴的叔叔,康源药业的实际控制人——周文斌!
而周文斌,显然也认出了他。
这个将他侄子精心布下的死局搅得翻地覆,害得他不得不亲自跑到省里来疏通关系的年轻人!
周文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所取代。他没有话,只是用一种看死饶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张阳一遍,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办公室里,那位许国宏处长,似乎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异样,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张阳和他手中那份厚厚的请示材料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悦。
“你,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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