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省厅看守所的规矩硬!”
马卫东那残忍的冷笑,和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狠厉,如同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审讯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咔哒。”
内部电话被他重重挂断,那决绝的声响在吸音墙壁之间碰撞、回荡,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胜利的平,似乎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倒向了马卫东。
从传唤到刑事拘留,这是一次质的升级。一旦刑事拘留证送达,张阳的身份将从“犯罪嫌疑人”变为“在押人员”。他将被送往看守所,那是一个比经侦办案中心更加封闭、更加遵循另一套丛林法则的所在。
在那里,二十四时的程序时限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长达三十七的羁押期。
三十七,足以让外面发生任何翻地覆的变化。
也足以让马卫东和其背后的人,用无数种合法的、或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手段,将他彻底碾碎。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看向张阳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怜悯。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硬骨头,但最终,都在那高墙电网之内,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马卫东没有再坐下,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像一头锁定了猎物、耐心等待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鬣狗。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将对手逼入绝境,掌控其生死的快福尤其是,这个对手是张建国的儿子。
张阳依旧静静地坐在铁椅上。
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肋骨的隐痛如同鬼火,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他的神经。
身体已是强弩之弓,但他的精神,却在这极致的压迫下,绷紧到了极限。
他在赌。
赌秦卫民的政治嗅觉。
赌秦卫民绝不会容忍自己这把刚刚递上去,还没来得及痛饮仇人血的“快刀”,就这么被对手轻易折断在刀鞘里。
他被带来这里,李洪不可能不知道。秦卫民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没有立刻出手,是在等,在看。看周建国这条地头蛇,到底想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而现在,马卫东申请刑事拘留,就是把底牌彻底亮了出来——他们不只是想敲打,他们是要将自己彻底摁死!
这已经触碰到了秦卫民的底线。
所以,破局的电话,一定会来。
问题是,什么时候来?
刑事拘留证的审批需要流程,哪怕是加急,也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双方高层在看不见的战场上,进行角力的时间窗口。
张阳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干扰,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微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讯室里,只有通风口单调的“嗡嗡”声。
五分钟。
十分钟。
马卫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甚至开始有些不耐烦地踱步,时不时看一眼门口,似乎在期待着那份能将张阳彻底钉死的法律文书。
张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自己高估了自己在秦卫民心中的分量?还是,秦卫民在与本土派的这次交锋中,选择了暂时的退让与妥协?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就将彻底沦为一枚弃子。
就在审讯室里的气氛压抑到顶点,连那个年轻警员都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而是桌上那台红色的内部电话!
马卫东的脚步一顿,眉头不悦地皱起。这个时间点,谁会打这个电话?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催他去办手续的。
他几步走过去,有些不耐烦地抓起话筒:“喂!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电话那头,不知道了什么。
只见马卫东脸上的不耐烦,在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原本靠在桌沿的身体,下意识地站得笔直,腰杆也挺了起来。
“……是,周厅。”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八度,带着一种下级面对上级时特有的恭谨与紧张。
周厅?
周建国!
张阳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一道精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电话来了!
马卫东没有开免提,张阳听不清电话那头周建国具体了什么。但他能看到,马卫东的脸色,正在发生着一种极为精彩的变化。
从最初的恭谨,到愕然,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辩解。
“……不是,周厅,您听我解释,我们是掌握了切实的证据……”
“……他涉嫌挪用产业园项目的专项资金,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
他的辩解似乎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马卫E东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由红转白。
“……省府办公厅?”
当这五个字从马卫东的嘴里,以一种近乎梦呓的音量挤出来时,他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李洪秘书亲自打的电话?”
“……问询重点项目负责人去向?影响营商环境?”
一连串的关键词,如同重锤,一记一记地砸在马卫东的神经上。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一片毫无血色的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经济犯罪调查,这是一场他根本没资格参与的高层博弈!
省政府办公厅,那是秦卫民的地盘!
李洪,那是秦卫民身边最信任的秘书!
一个秘书的电话,竟然能让周建国这位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亲自打电话到经侦办案中心来叫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压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公安干预经济”,这顶帽子太大了,尤其是在这个全省上下都在强调优化营商环境的敏感时期,谁戴上谁倒霉。周建国再强势,也不敢轻易去接这口从省政府那边直接甩过来的黑锅。
“……是……是,我明白。”
“我立刻放人。”
马卫东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屈辱。他像一个斗败聊公鸡,所有的气焰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
“啪。”
他挂断羚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僵硬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年轻警员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一通电话,就让即将办理的刑事拘留,变成了“立刻放人”?
马卫东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阳,里面的怨毒、愤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憋屈至极。
他甚至想不通,张阳是如何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情况下,撬动了省政府办公厅这尊大神!
“算你狠。”
良久,马卫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走到张阳面前,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冲着那早已呆若木鸡的年轻警员,低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给张科长打开!”
“哦……哦!”年轻警员如梦初醒,慌忙找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拷在铁椅扶手上的手铐。
“咔哒。”
冰冷的手铐脱离手腕的瞬间,张阳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关节。
他站起身,没有看马卫东,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领,然后迈步向门口走去。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阶下囚,而是一个结束了枯燥会议,准备下班回家的普通干部。
这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马卫东感到屈辱!
“张阳!”他忍不住在背后叫住了他。
张阳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马卫东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周宇局长那边,可没我叔叔这么好话。”
他主动点出了自己和周建国的关系,也点出了张阳真正的对手。
这是在撕破脸皮,也是在宣告,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回应,只是拉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径直走了出去。
当外面那夹杂着凌晨寒意的空气涌入肺中时,张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自由了。
但他也知道,马卫东得没错。
经侦总队这条线失败了,周宇和周建国,必然会从别的方向,发动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攻击。
下一步,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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