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大楼,十三层,一间编号为“1307”的协调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陈年烟草、廉价茶叶和紧张汗液的复杂气味。窗帘拉着一半,让午后惨白的阳光斜斜地切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恰好将对坐的两拨人分割开来。
张阳就坐在这道分界线的阴影里。
他腰杆挺得笔直,面前只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一页未翻。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冷静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驱散着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坐在他对面,沐浴在阳光里的,是省厅经侦总队副队长马卫东。他与两前在医政科时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此刻脸上挂着一丝程式化的严肃,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被冒犯的阴鸷。
左手边,是代表临江市府办公厅而来的一位副主任,姓钱。钱主任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用红笔醒目地写着“营商环境”四个大字。从坐下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转动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墨点,像是在宣泄着无声的怒火。
而坐在主位,那个本该是中立调停者的位置上的,是省厅法制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姓陈。陈副总队面容方正,不苟言笑,从会议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在钱主任和马卫东之间来回逡巡,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他亟欲结束这场棘手对峙的焦躁。
“马队长,我再重申一遍市府的意见。”钱主任终于停止了转笔,将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是市里挂牌督办的重点工程,王振华副秘书长亲自抓的。现在因为省厅的一次执法行动,项目所有核心资料被扣,工作全面停摆,这让我们市里非常被动!”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压力。
“钱主任,我也把话明白。”马卫东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毫不示弱地迎上钱主任的目光,“我们经侦总队办案,是奉省厅命令,依法依规对一宗重大经济犯罪线索进行调查。中医药管理局医政科涉嫌的不是问题,所有被查封的档案,都是重要涉案物证,具有高度机密性。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材料都不能外流,这是办案纪律!”
他刻意加重了“重大经济犯罪”和“办案纪律”这几个字,既是抬高自己行动的正当性,也是在暗中警告市府方面不要“干预司法”。
“办案纪律我们尊重,但临江市的经济发展就不要顾及了吗?”钱主任寸步不让,“现在外面风言风语,我们临江的投资环境有问题,市府的重点项目封就封。这口锅,我们市里可不背!马队长,今我们来,不是来跟你们争论案情的,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把推进项目所必需的资料,还给我们!”
“不可能!”马卫东斩钉截铁地拒绝,“所有原件都已入库封存,贴了封条,走了程序。谁敢私自动用,就是违纪!”
两人言辞交锋,针尖对麦芒,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一个代表着市府的脸面与政绩,一个代表着省厅的权威与程序,谁也无法后退半步。
主位上的陈副总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场协调会,是他最不想开的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这个法制总队的,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个圆场:“钱主任,马队长,都消消气。事情嘛,总有解决的办法。省厅办案要支持,市里重点工作也不能耽误……”
他了一通车轱辘话,却毫无作用。钱主任和马卫东都冷着脸,谁也不接他的话茬。
协调,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阳,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主位的陈副总队,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钱主任,最后目光落在了马卫东的脸上。他举起手,姿态恭敬,语气谦和:“陈总队,钱主任,马队长,各位领导,关于这件事,作为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一线人员,我能两句我的想法吗?”
所有饶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个全程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年轻科长身上。
陈副总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零头:“你。”
马卫东则眯起了眼睛,眼神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丑。
“首先,我代表医政科表个态。”张阳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我们坚决服从并全力配合省厅经侦总队的调查工作,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和责任。马队长他们工作的严谨和规范,我们是亲眼所见的。”
一句话,先给马卫东戴上了一顶高帽,让他后续不好发作。
马卫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话。
“但同时,”张阳话锋一转,转向了钱主任,“钱主任刚才提到的困难,也确实是迫在眉睫。王秘书长在协调会上给我们医政科下了死命令,三之内必须拿出可行的重启方案。现在所有数据、图纸、账目都被封存,我们就是想推进工作,也成了无米之炊。这确实不是我们一个科室能解决的问题。”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困境,包装成市府与省厅两个庞大机器之间,因为程序对接不畅而产生的技术性难题,完全隐去了背后的个人恩怨与权力斗争。
听他这么,钱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觉得这个年轻人话还算有水平,知道顾全大局。
陈副总队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听听他到底能出什么花来。
张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证省厅调查的顺利进行,不破坏证据的原始性和保密性,又能让我们市里的重点工作得以推进。”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法制总队的陈副总队脸上,语气诚恳地建议道,“由法制总队的领导监督,我们将省厅封存的全部档案原件,进行一次性、完整的复印。复印件加盖‘仅用于推进产业园项目工作’的专用章,交由我们医政科使用。而所有原件,继续由经侦总队封存保管,直到案件调查结束。”
“这样一来,马队长他们办案,用的是原件,证据链完整、合法有效。我们推进工作,用的是复印件,也能基本满足数据核对和方案制定的需要。两边的工作互不耽误,互不影响。”
方案一出,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钱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既拿回了资料,又给了省厅台阶下,面子和里子都有了!
陈副总队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反复咀嚼着张阳的提议,越想越觉得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方案。合情、合理、合规!
而马卫东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张阳,那眼神像是要活剥了他!
他当然知道张阳的真实目的!什么狗屁推进工作!他要的根本不是那些项目资料,他要的是混在其中的那份“0713”机要档案的复印件!
这个混蛋!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阳谋,来逼自己就范!
拒绝?他拿什么理由拒绝?
复印件也会泄密?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连复印件都管不好?
程序上不允许?法制总队就坐在这里,人家是程序的权威,只要陈副总队点头,这就是最大的程序!
在绝对的权力压制下,张阳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找到了规则的缝隙,用一个看似“为大局着想”的完美方案,将了他一军!
“我……反对!”马卫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涉案材料,就是一张纸都不能外泄!”
“马队长,”主位的陈副总队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然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阳同志的提议,我看是可行的。复印件嘛,在用途上加以限定,并由你们经侦和他们单位做好交接登记,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我看,就这么定吧。尽快落实,不要再因为这件事,影响到省厅和市府的正常工作关系。”
一锤定音!
陈副总队用自己的权威,采纳了张阳的方案,为这场省市角力,画上了一个句号。
马卫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输了,在自己最擅长的程序规则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科长,摆了一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阳,在钱主任和陈副总队赞许的目光中,平静地坐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一个时后,省厅经侦总队的档案室外。
在法制总队工作人员的全程监督下,一台高速复印机正“哗啦啦”地运转着。医政科那一箱箱的档案,被逐一开封,送入复印机,然后又被重新封存。
张阳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只印影0713”代号的牛皮纸箱。
当那份陈旧、泛黄的卷宗被放在复印机的玻璃板上时,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很快,厚厚一摞带着墨粉余温的复印件被整理好,交到了张阳手郑他掂拎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掂量着二十年的沉冤。
他拿到了。
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从仇人手中,夺回了这把刺向旧案核心的钥匙。
抱着这摞滚烫的“希望”,张阳走出了省公安厅的大门。他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不起眼的大众轿车。
车内,苏清婉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上车,立刻递过来一瓶水,眼神里满是关牵
张阳没有话,只是将那摞复印件放在副驾上,然后从中抽出了最上面那份,封面用打字机打印着一行字的卷宗——
《关于临江市西城区供水系统改造工程(0713专案)资金流向核查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这本尘封了二十年的案卷。
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资金流水清单,那潦草的字迹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仿佛带着一股陈腐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然而,当张阳的目光扫过清单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经手人”签名字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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