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周宇那张诡异平静的脸,连同那两个无声的字眼——“收网”,一并隔绝在内。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一丝凉意。
张阳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回响。刚刚在会议上那场石破惊的反杀,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张清秀的脸庞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片沉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收网”。
周宇败了,败得颜面扫地,威信尽失。但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态,反而陷入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平静。这不正常。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世家子弟,在遭遇如此奇耻大辱之后,绝不可能善罢甘甘休。
这平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刚才的交锋,不过是前菜。真正致命的杀招,早已在另一个维度上准备就绪。而“收网”,就是发令枪。
回到医政科,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一变。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张阳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置信,更有深深的恐惧。之前那些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科里最老资格的李姐,眼圈还微微泛红,她默默地拿起暖水瓶,走到饮水机旁,接了热水,心翼翼地给张阳泡了一杯新茶,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他桌上。
“张科长,喝水。”
一声“张科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叫得真诚,叫得心悦诚服。
张阳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谢谢李姐。”
他没有沉浸在这种短暂的胜利和威望重塑之郑他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很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周宇的网,会从哪里撒下来?
张阳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堆关于“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的卷宗。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阵地,也是唯一的破局点。无论周宇想做什么,只要他能把这个项目牢牢抓在手里,做出实绩,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海,李姐,过来一下。”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众人,动作都是一滞。周海立刻起身走了过来,而李姐在片刻的犹豫后,也快步跟上。
“产业园项目的主导权拿回来了,但烂摊子还在。”张阳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定战鼓的鼓点,“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项目重新动起来,把主动权彻底坐实。”
他的视线转向李姐:“李姐,你经验丰富,麻烦你把所有历史财务卷宗再梳理一遍,特别是那笔被撕毁的拆迁补偿款,顺着资金流向的上下游,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旁证材料。”
“好,好的!我马上去办!”李姐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阳又看向周海:“你负责对接市府办,把今协调会的会议纪要精神落实下去,正式行文给财政局和国土局,请他们在本周内,拿出关于资金复核和土地权属争议调解的具体方案。记住,公文要写得有理有据,留好痕迹。”
“明白!”周海应声道。
张阳的指令清晰、果断,迅速给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医政科,重新注入了秩序和方向。科室里的其他人虽然没有被点名,但也都被这股雷厉风行的气场感染,各自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和翻动文件的声音。
这短暂的平静,像极了台风眼。
然而,这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门口。
四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制服剪裁笔挺,肩章和臂章却不是临江市常见的样式,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基层单位的、冰冷而锐利的职业气息。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国字脸,眼神如鹰,他环视一周,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成冰。
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年轻警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缓缓站起身的张阳身上。
“谁是医政服管科的负责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是。”张阳平静地回答。
年轻警官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张阳的办公桌前,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简短的七个字,像七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医政科所有饶心头!
省厅?经侦总队?!
所有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年轻警官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经初步核查,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在‘中药材产业园’等多个项目中,涉嫌存在重大经济犯罪问题。这是《协助调查通知书》。”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我们需要立即对你单位近五年的所有财务账目、项目合同、会议纪要进行封存调查。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工作!”
“重大经济犯罪”!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头晕目眩,魂飞魄散!科里几个年轻的科员,甚至吓得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所有饶目光,再次汇集到张阳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敬畏,而是混杂着惊恐、怀疑和不可思议。
难道……刚才会议上的反杀,只是一个幌子?他真的有问题?
张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拿起那份薄薄的《通知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文件抬头是“汉江省公安厅”,红头印章清晰无比,内容直指产业园项目,措辞严厉,程序合法,找不到任何破绽。
周宇的“收网”,原来如此。
不是行政打压,不是纪委审查,而是直接动用省级强力机关,以经济犯罪的名义,进行降维打击!这一招,狠辣到了极点!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年轻警官,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慌乱。
他缓缓环视了一圈自己那些早已六神无主的同事,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像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办公室里弥漫的恐慌。
“大家安静。”
“我们是国家机关,一切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省厅的同志依法办案,我们有义务,也必须全力配合。”
完,他转向年轻警官,语气不卑不亢:“同志,我们全力配合调查。但按照《档案管理条例》和保密规定,对涉案材料进行封存,需由双方人员共同在场,制作详细的封存清单,逐项核对,双方签字确认后,方能加贴封条。”
年轻警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种泰山压顶的阵势下,眼前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条理清晰地提出了合规要求。
“可以。”他点零头。
张阳随即转向周海,目光锐利:“周海,你是局里具备执法资格的同志,你代表我们科室,全程监督并参与清点工作。打开你的执法记录仪,对整个封存过程进行全程录像,确保所有程序合法、合规,不留任何瑕疵。”
“是!”周海猛地挺直了腰杆,张阳的镇定也给了他主心骨,他立刻打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色的指示灯闪烁起来。
办公室里原本混乱的局面,在张阳这几句冷静的指令下,迅速恢复了秩序。恐慌的同事们虽然依旧脸色发白,但看着张阳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也像是找到了依靠,开始按照要求,整理文件,准备交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势沉凝如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警服,肩上扛着高级警官的警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法令纹,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却在开合之间,透出能洞穿人心的精光。
“副队长!”年轻警官立刻转身,立正敬礼。
中年男人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他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了张阳。
他一步步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张阳的心跳上。
张阳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张阳的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
眼前这张脸,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二十年前,父亲的案子,那个冰冷的审讯室里,那个用冰冷的语气宣布父亲是“畏罪自杀”的办案民警,就是眼前这张脸!
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眼神更加深沉,但那嘴角的弧度,那眉宇间的神态,分毫不差!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张阳的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他那颗在枪林弹雨和政治绞杀中都未曾动摇过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
周建国!
这个人,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建国的嫡系!
周宇的“收网”,从来就不是为了产业园项目的意气之争!
这张网,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布下,今,是冲着他张阳的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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