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那阴冷的、带着诅咒般的话语,像是黏腻的毒液,顺着走廊的冷风钻进张阳的耳朵。
“保护伞……自身难保……”
张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到身后那幸灾乐祸的低语。他径直走回医政科那间的办公室,空气中压抑的氛围,比他离开前更加凝重。
原本还会偶尔响起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的科室,此刻死一般寂静。几个同事埋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但那僵硬的姿态和时不时投向他的一瞥,都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暴风雨,似乎并未随着党组会的无疾而终而散去。恰恰相反,它正在以更快的速度,积蓄着更恐怖的能量。
张阳坐回自己的工位,那张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桌面,此刻却仿佛落满了无形的尘埃。他没有去倒水,也没有打开电脑,只是静静地坐着,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脑在超高速运转。
王伟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他这种人,最擅长见风使舵,若非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绝不敢在刚刚被自己逼入绝境后,又如此嚣张地反扑。
这意味着,赵立言的反击,已经来了。
而且,这一次的反击,不再是医保断供那种场外的阴损招数,而是直接从体制内,从秦卫民的身上,动刀子。
秦卫民是空降派,根基不稳。赵立言作为本土派的干将,在汉江省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他若真想攻击秦卫民,必然会从秦卫民最看重、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快刀”——也就是自己身上,寻找突破口。
会是什么?
就在张阳脑中飞速推演各种可能性时,办公室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局办公室的主任,一个向来八面玲玲的中年男人。但此刻,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急、严肃与些许同情的复杂神情。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张阳身上。
“张阳同志,”他甚至没有用平时那种热络的称呼,而是用了最官方的“同志”二字,“省卫健委的纪检审计组来了,正在三楼会议室,点名要你过去一趟,立刻!”
话音未落,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假装工作的同事,动作都在瞬间凝固。一道道惊骇、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阳身上。
省卫健委!纪检审计组!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悬在所有医疗系统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何况,前面还加了“点名”和“立刻”这两个充满高压意味的限定词。
来了。
张阳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沉沉地落霖。
他睁开眼,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站起身,甚至还伸手抚平了衣角的一丝褶皱,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业务会议。
穿过死寂的走廊,走向三楼会议室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阅鼓点上。张阳能感觉到,背后那几扇办公室的门缝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他这个即将被献祭的牺牲品。
三楼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张阳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威严而陌生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和压迫感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原本用于局内会议的长桌,此刻被几个身穿白色短袖衬衫、神情严肃的陌生面孔占据。他们胸前都别着省卫健委的徽章,面前放着统一的黑色公文包,气场森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省卫健委纪检组的一位副组长,姓陈。
局长刘德胜和分管纪检的副局长坐在陪同位上,两人都低着头,脸色凝重,仿佛两尊泥塑的菩萨。
而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王伟赫然在座。他不再是党组会时那副待审的模样,而是以一个“配合调查”的姿态,坐在那里,看向张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快意。
“陈组长,各位领导,医政科张阳前来接受问询。”张阳走到会议桌前,不卑不亢地开口。
陈组长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开口:“张阳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会议桌正中央空着的一把椅子,一个三面环耽专门为审讯对象准备的位置。
张阳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是省卫健委联合审计组,”陈组长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声音冰冷,“根据群众举报,我们现在对你个人,以及你近期经手负责的临江市中药材集散中心检查项目,进行正式的纪律审查和专项审计。”
他刻意加重了“对你个人”这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工作调查,而是个人审查。性质,差地别。
“在我们的初步调查中,”陈组长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正在播放状态的录音笔,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张阳面前,“我们收到了一份非常关键的证据。”
滋滋的电流声中,一段经过处理、但依然能清晰辨认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了出来。
“……张科长,您看这个事……我们也是本生意……”一个谄媚的、属于市场黄主任的声音。
紧接着,是张阳的声音,但语调和内容却显得无比陌生和贪婪:“规矩就是规矩,但规矩也是人定的。想让事情办得‘顺利’一点,你们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这个‘手续’,不能少。”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直刺要害!
伪造的!
张阳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这是用他之前在现场的话,通过剪辑、拼接、甚至AI合成的伪证!赵立言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不择手段!
啪!
陈组长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刘德胜的肩膀都颤了一下。
“张阳!”陈组长的声音如同炸雷,“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阳,脸上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利用职务之便,在执法过程中,公然向管理对象索要贿赂!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
“根据《纪律处分条例》和相关办案规定,我们决定,从现在开始,对你采取‘双规’措施!请你立刻交出所有通讯工具和个人物品,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刚落,陈组长身后的两名年轻工作人员立刻站起身,一左一右地朝张阳逼近,准备执行强制措施。
刘德胜将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王伟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完了。
这个杂种,终于要被彻底碾死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围困在中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带走的年轻科员身上。
然而,张阳没有动。
他没有起身,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看那两个向他逼近的工作人员。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脸上那因震惊而褪去的血色,正被一种极度的、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张阳缓缓地抬起了头。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那两个工作人员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陈组t长,”张阳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陈组长那双喷火的眼睛,“在我跟你们走之前,我有几个符合规定的要求,需要提出来。”
陈组长眉头一皱:“你现在是审查对象,没有资格提要求!”
“不,我樱”张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根据《纪检监察机关案件监督管理工作规则》第四十二条,被审查调查人有对案件调查工作提出意见、申请和申诉的权利。”
他竟然在背纪委的办案规则!
陈组长的脸色微微一变,而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德胜,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第一,”张阳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份作为核心证据的录音,其来源、获取方式、提供人信息,按照规定,都应该向我本人进行告知。我到现在,一无所知。”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那支录音笔,“我严重怀疑这份录音的真实性。我要求,立刻、当场,在有第三方见证的情况下,对这支录音笔及其原始存储介质进行封存。封存过程必须全程录像,封条上必须有在场所有饶亲笔签名。”
“第三,”张阳的声音陡然转冷,“我正式申请,将封存的物证,送往省公安厅或更高一级的、具备国家认证资质的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声纹比对和技术鉴定,以查明录音是否存在剪辑、拼接、伪造的痕迹。”
他一字一顿,逻辑清晰,条条都引经据典,全部踩在纪检工作的法定程序上。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的陈组长。
“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份录音只能被定义为‘待证实的线索’,而不是您口中的‘铁证’。”
“在此期间,我拒绝回答任何基于这份伪证提出的诱导性问题,也绝不会在任何有罪推定的谈话笔录上,签下我的名字。”
“如果各位执意要在此刻强行将我带走,那么,我会将此视为一次严重的程序违规。我保留向上一级纪检监察部门,实名申诉控告的全部权利。”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组长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着,他死死地盯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最底层的科员,竟然能对纪委的办案程序,了解到如此精深的地步!
他设想过张阳会哭喊、会辩解、会求饶,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用他们自己的规则,给自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程序壁垒!
僵持。
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笼罩着整个会议室。带走,就是程序违规;不带走,就是承认自己的突击审查存在重大瑕疵。赵立言交办的“速战速决”,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张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微的震动。
一条加密短信的通知,短暂地浮现在锁屏界面上。
发信人是“Sq”。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简短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但张阳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串乱码的瞬间,猛地一缩。
那是他和苏清婉约定的最高级别暗号。
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金广福的地下钱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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