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如同一种无形的、冰冷的薄膜，覆盖了张阳的每一次呼吸。
很刺鼻，却也意味着安全。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深渊中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洁净、干爽且带着浆洗后微硬质感的床单，身上盖着轻柔的被子。与地下基地那冰冷、潮湿、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金属地板相比，这里简直是堂。
紧接着，是痛福左手掌心传来一阵阵麻木后的撕裂痛，肋骨的断裂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一阵沉闷的钝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花板，以及花板中央那盏柔和的吸顶灯。视野边缘，是滴滴作响的输液架和心电监护仪。
省立医院，高干病房。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规律鸣响和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与外界彻底隔绝。
张阳的眼珠缓缓转动，打量着这个单间病房。空间宽敞，除了病床，还配有独立的卫生间、会客沙发和茶几。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
一切都显示着，他的身份待遇，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翼翼的征询意味。
张阳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油亮分头、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是中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刘德胜。
在他身后，局办公室主任正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提着一个用玻璃纸和彩带精心包装的硕大果篮。
“张，醒了？”刘德胜看到张阳睁着眼，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了几分，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他快步走到病床边，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你可是把我们大家担心坏了！”
他一边，一边对办公室主任使了个眼色。主任立刻会意，将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熟练地从果篮里取出一串最大最紫的葡萄，手脚麻利地去洗手间清洗。
刘德胜则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一臂远的距离坐下，这个距离既能显示亲近，又不至于让病人感到压迫。
“张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是我们局的英雄，是我们全市卫生系统的骄傲！”刘德胜一开口，就是一套标准的官场褒奖组合拳，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张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刘德胜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
“哎，别动，别动！你现在是伤员，头等大事就是养伤，这些虚礼就不要搞了。”刘德胜的手掌温厚有力，按在张阳肩膀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心，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威严。
张阳顺势躺了回去，嘴唇翕动，发出沙哑虚弱的声音：“刘……刘局，您怎么来了……我……我没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也带着失血过多的涣散，看上去就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没事？伤成这样还叫没事？”刘德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着一丝嗔怪的语气，“我听省厅的同志了，太险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太有担当！关键时刻，真的敢拿命去拼啊！”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张阳缠满绷带的左手和打着石膏的胸口，脸上的痛心与后怕不似作伪。
办公室主任此时已经洗好了葡萄，用纸巾一颗颗擦干，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恭敬地递到刘德胜手边。
刘德胜拈起一颗，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张啊，当时那种情况，千钧一发，你一个人面对林正远那个疯子，心里肯定很紧张吧？”
来了。
张阳心中一片雪亮，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茫然和后怕。他点零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紧张……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
“理解，完全理解。”刘德胜连连点头，表示感同身受，随即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那个林正远……听他在最后关头，情绪很激动，有没迎…胡言乱语地些什么？”
“胡言乱语”这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前为某些话定性。
张阳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样子。他皱着眉，努力做出一副回忆的痛苦表情，断断续续地道：“他……他好像是了不少话……但当时我失血太多，头晕得厉害，耳朵里嗡呜响……很多都听不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竭力搜刮着记忆的碎片，然后不确定地补充道：“就记得他一直在喊，一直在笑，跟疯了一样……的什么‘大网’啊，‘幽灵’啊……颠三倒四的，感觉都是些疯话，我当时只想着怎么把他制服，救韩队和周海，根本没心思去记他了什么。”
“疯话”！
当张阳用这两个字回应刘德胜的“胡言乱语”时，他清晰地看到，刘德胜那一直保持着关切神情的眼角，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成了。
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自己完美地接住邻一招，并且用对方抛出的球，精准地打了回去。
“对对对，就是疯话！”刘德胜立刻顺着张阳的话头，一锤定音，“林正远这个人，心理早就出问题了！工作压力大，思想走了极端，最后畏罪自杀，还想拉着你们同归于尽！这种人的话，怎么能信？你记不清就对了，不要让那些垃圾信息，影响了你的恢复。”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是在给这件事定调。
张阳虚弱地点点头，用一种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刘德胜：“嗯，都听局长的。”
看到张阳这副“懂事”的模样，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感觉自己今来对了，这个年轻人虽然有股子狠劲，但在政治上还是个嫩雏，几句话就摸清磷。只要他没掌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德胜又了几句“安心养伤，局里给你请功”之类的官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好了，张，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局办公室讲，组织上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谢谢局长关心……”张阳挣扎着想要道别。
刘德胜摆了摆手，带着办公室主任，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对了，省纪委和省厅的同志，可能很快会来找你了解情况，做个笔录。你呢，也别紧张，实话实就校当然，一个饶记忆总是有限的，想不起来的事情，不要乱，这也是对组织负责，对你自己负责，明白吗？”
“明白。”张阳乖巧地点头。
刘德胜满意地笑了，这才推门离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张阳脸上的虚弱与茫然，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如井。
刘德胜的这次探视，名为关心，实为摸底。他代表的，绝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背后的本土派势力。他们在害怕，害怕林正远在最后时刻，撕开了那张“汉江大网”的一角。
而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暂时麻痹了他们。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全程一言不发，动作麻利地为他更换输液瓶，测量体温和血压。
“麻烦帮我把病号服换一下，刚才出汗，湿了。”张阳用沙哑的声音道。
“好的。”护士低声应道，从车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病号服。
在护士帮他更换衣服时，张阳的身体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颤抖。他注意到，这名护士的动作虽然标准，但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就在护士将换下的那件汗湿的病号服收走，准备帮他穿上新衣服的瞬间，张阳敏锐地感觉到，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从护士的袖口滑落，被她用一种极其隐蔽的动作，塞进了新病号服上衣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衣无缝。
护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系好最后一粒扣子，扶着张阳重新躺下，低声了一句“好好休息”，便推着治疗车，快步离开了病房。
张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走廊里那清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伸向了胸口的衣袋。
指尖，触及到了一张被折叠成方块的、粗糙的纸条。
他用指尖将纸条夹出，在被子的掩护下，悄悄展开。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刻意改变了笔迹的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专案组有鬼，谨言慎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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