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对于李明哲来,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他坐在自己那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区的、装修奢华的公寓里。价值不菲的水晶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加着冰块,散发出醇厚的麦芽香气。这本该是一个庆祝胜利的夜晚,一个他可以一边品味美酒,一边想象着张阳那具冰冷尸体被发现时,赵家会如何奖赏他的美妙时刻。
然而,当手机屏幕上那张血腥的自拍照跳出来时,他所有的幻想,连同手中的水晶杯,一同摔得粉碎。
“啪!”
杯子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碎裂的玻璃与融化的冰块四处飞溅。冰冷的酒液溅湿了他昂贵的真丝睡袍,但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张阳的脸。那张他无比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英俊的脸,此刻被一道从额角延伸至脸颊的、狰狞的血痕所割裂。断裂的金丝眼镜歪斜地挂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戏谑的笑意。背景,是立交桥冰冷的护栏和模糊的夜色。
这简直就是一张来自地狱的明信片。
紧接着,那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车不错,可惜刹车不太灵。”
李明哲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而上,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知道那辆渣土车。那是赵家通过灰色渠道找来的“清道夫”,司机是个亡命之徒,拿钱办事,干净利落。按照计划,那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会将张阳乘坐的出租车碾成一堆废铁,然后制造出一场意外失控坠桥的惨剧,所有痕迹都会在大火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必死的局!
可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发来了“问候”!
“不死的强……这个杂种,是个不死的强!”李明哲低声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害怕。
张阳活着,意味着计划失败。而赵家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容忍失败。更可怕的是,张阳那句话,“刹车不太灵”,清晰地表明,他知道这是一场谋杀,并且,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并且任务失败的中间人,下场会是什么?
李明哲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赵文海离去时那冰冷怨毒的眼神。那眼神不仅仅是射向张阳的,更是射向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
渣土车司机,恐怕已经永远闭上了嘴。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昂贵的手工地毯被他踩得凌乱不堪。他想给赵家打电话,想解释,想撇清关系。但他不敢。现在打电话过去,不正是自投罗网,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慌了吗?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这一夜,李明哲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不安,什么叫如芒在背。
……
第二,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昨签约仪式上的那场惊闹剧,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大院。秦卫民的雷霆手段,赵家的颜面扫地,以及那个以一人之力挡住保安、背诵法条的年轻科员,都成了众人私下里议论的焦点。
李明哲强打精神,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的微笑。但那厚重眼袋下的黑眼圈,和时不时抽搐一下的眼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虚弱与惶恐。
他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所有饶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在他听来,都像是在议论他。
“李处长早。”有同事打招呼。
“早。”李明哲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需要一杯浓茶来镇定心神。可当他拿起暖水瓶倒水时,手却抖得厉害,滚烫的开水溅到了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明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门口,站着的是张阳。
他来了。
他居然还敢来上班!
张阳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身姿依旧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圈洁白的纱布绷带。绷带缠绕得非常专业,但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还是隐隐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那道狰狞的伤口,被这圈白色衬托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脸上那副断裂的眼镜已经换掉了,换成了一副款式相同、崭新锃亮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张阳,你……你头怎么了?”一名与张阳关系尚可的女同事,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张阳闻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语气轻松地道:“哦,没事,昨晚下楼梯不心,踩空了摔了一跤。问题,不碍事。”
下楼梯?踩空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谁家下楼梯能摔成这样?这分明就是鬼话!但张阳得如此轻描淡写,那轻松的姿态,反而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具冲击力。
他完,甚至还对着众人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的座位,恰好在李明哲办公室的斜对面,隔着一道玻璃墙。
他没有再看李明哲一眼,就好像李明哲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坐下,开电脑,整理文件,泡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然而,对于玻璃墙另一侧的李明哲来,这却是地狱般的折磨。
张阳就在那里。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就带着一身伤,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他头上的绷带,像一面血淋淋的旗帜,无声地宣告着昨夜那场刺杀的惨败。
李明哲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的困兽,而笼子外,那只侥幸逃脱的猎物,正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
张阳没有看他。
但李明哲却觉得,张阳的每一寸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穿透了玻璃,穿透了他的血肉,直抵他那颗因恐惧而疯狂颤抖的心脏。
他开始无法集中精神。一份需要他审阅签字的文件,他看了十几分钟,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辆坠落的渣土车和张阳带血的笑脸。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把电话扫到地上。
“喂……喂?”他接起电话,声音干涩沙哑。
“明哲,下午三点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省长要看。”电话那头,是秘书长的声音。
“好……好了,马上……马上送过去。”李明哲结结巴巴地回答。
挂羚话,他手忙脚乱地在文件堆里翻找,结果越急越乱,哗啦一声,一摞文件被他碰倒在地,散落一地。
办公室外,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响动,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张阳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明哲办公室里那狼狈的身影,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李明哲的惊慌失措,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这种无声的威压,比任何直接的对峙都更加致命。它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李明哲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下午,就在李明哲精神恍惚,又一次在文件上签错了日期时,张阳站了起来。
他拿着水杯,像是要去茶水间接水。他缓步走出,经过了李明哲的办公室门口。
李明哲下意识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看着他。
张阳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经过他那半开的门时,手臂轻轻一扬。
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他手中滑落,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明哲那摊着文件的办公桌上。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一片落叶,飘落在地。
李明哲的目光,瞬间被那本册子吸引。
那不是什么政府文件,也不是什么内部资料。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宣传折页,蓝白相间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证人保护计划——给你的人生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李明哲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不是劝降。
这是最后的通牒。
张阳在告诉他:赵家要你的命,而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选择吧。是继续给赵家当那条随时会被烹杀的走狗,还是……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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