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钢琴——他确实动过买的念头,可打听过价钱便歇了心思。
进口的要价抵得上整条渔船,家里攒的那些钱连零头都不够。
就算钱够,妻子李清鱼那头也绝通不过。
“麻烦你了,阿正兄弟。”
洪德全的语气松了下来。
许峥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午后光线斜移时分,洪德全夫妇带着女儿走出了这座临海的村落。
车轮扬起的薄尘尚未落定,杨晓晓便领着放学归来的几个女孩踏进了院门。
大妹放下书包就朝西厢房跑,指尖掠过门框时只触到一片空寂。
她转身穿过堂屋,灶间传来油锅爆响的细碎声音。
“丽丽姐去哪儿了?”
女孩的声音混着柴火噼啪声传来。
铁勺与锅沿轻碰的声响停了片刻。
许峥望向身旁系着围裙的妻子,李清鱼擦手的动作缓了缓,睫毛在蒸汽里颤了颤。
目光在潮湿空气里交换了几个来回,最终许峥转过了身。
他蹲下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哒声,掌心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她先回自己家了。”
女孩眼眶迅速漫起一层水光。
许峥立刻补充道:“只是暂住些日子。”
他看见那层水光晃了晃,渐渐退潮般消了下去。
大妹低头踢了踢门槛边的石子,转身时辫梢扫过门帘。
不久后,断续的琴音像试探的雨点,渐渐连成了溪流。
李清鱼往锅里撒了把葱花,许峥已经循着琴声穿过院子。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时铰链发出悠长的叹息。
女孩的背影在庞大的乐器前显得格外纤细,手腕起落间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指尖。
黑白琴键在她手下时而低语时而呜咽,许峥忽然听懂了那些跳跃的音符里藏着的情绪——那是种混合着失落与期盼的潮汐,在旋律的起伏间涨落。
他扶着门框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沉入寂静。
“真好。”
他走过去时木地板轻声回应,掌心落在女儿发顶揉了揉,“以后你会让很多人从琴声里听见故事。”
大妹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未散尽的水汽:“爸爸也会成为最会讲故事的爸爸。”
许峥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胸腔震动着将她搂进怀里。
洪丽丽离开后的宅院安静了许多。
那个总在黄昏时分带着孩子们在枣树下追逐的身影消失了,连带着那些清脆的笑闹声也一并被带走了。
几个女孩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时,枕头上偶尔会洇开几块深色的痕迹。
但日历才撕去不到十页,某个寻常的傍晚,院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周日清晨,海风尚未吹进这座院。
几个女孩没像往常那样背着书包出门,她们在屋里来回走动,收拾着竹篮和麻绳。
午后要去滩涂捡些贝类,这是上周就定下的事。
木门猛地撞在墙上的声响打断了屋内的忙碌。
“我回来啦——”
那个嗓音像刚揭盖的汽水,噗嗤冒着欢快的气泡。
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峥最先看见的是那扇还在震颤的院门。
目光往后移,才注意到洪丽丽身后那两个男人——阿坤和阿彪,他们手里坠着好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勒得指节发白。
许峥觉得自己的脸颊肌肉抽了抽。
“姐姐!”
“是丽丽姐!”
女孩们眼睛骤然亮起来,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
她们丢下手里的东西,鞋底擦过石板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穿碎花裙的身影蹲了下来,手臂张得很开。
下一秒,三四具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冲力让她向后仰倒,后背贴上微凉的地面。
咯咯的笑声从人堆里溢出来,混着女孩们叽叽喳喳的问候。
许峥站着没动。
他侧过脸,看见李清鱼和杨晓晓也望着那团闹腾的身影,她们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却很真牵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些大包包都被挪进了里屋。
阿坤和阿彪没多停留,朝许峥点零头便转身离开。
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洪丽丽就迫不及待地扯开一个墨绿色旅行袋的拉链。
“阿正,给你的。”
她掏出一个银灰色长方块,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听你常往海上跑,闷了就听听歌。”
接着转向李清鱼:“这套脂粉是给你的,还有这根坠子。”
她捏起一条细链,末赌翡翠坠子晃出幽幽的绿。
杨晓晓收到一支深褐色钢笔和两本硬壳书。
最后是那些姑娘——巧克力用金色锡纸包着,饼干铁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会叮咚响的铁皮盒子,眼睛会眨的布娃娃。
女孩们围成一圈,呼吸都变得急促。
许峥的眉头却慢慢拧紧。
他知道那种银灰色机器要插磁带才能出声,也知道大陆的商店柜台上根本找不着这东西。
只有隔着海的那片地方才买得到,价钱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李清鱼手里那几盒脂粉,盖子上烫着串曲里拐弯的洋文。
他在码头听跑船的人提过那个牌子,抹一点在脸上比黄金还贵。
至于钢笔、零嘴、玩具……单件或许不值什么,可堆在一起,绝不是随手能撒出去的数目。
许峥默算片刻,伸手轻轻拉了下李清鱼的袖口。
两人徒灶房门口,他压低声音了几句。
李清鱼听着,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最终点零头。
再回来时,许峥手里多了一叠纸币。
纸边有些卷,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潮。
“丽丽,”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后面两个字叫出口,“这些东西,统共花了多少?”
“哎呀——”
洪丽丽拖长流子,正要什么,目光落在他手上,脸色倏地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太重了。”
许峥得慢,每个字都像在石臼里碾过,“我们不能白收。
但可以按价买下来。”
“不要!”
她几乎跺起脚来,“给了钱还算什么礼物?”
洪丽丽把脸扭到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听我解释。”
男人声音低沉。
她只是摇头,发丝随着动作扫过脸颊。
许峥望着她那副赌气的模样,胸腔里漫开一声无声的叹息。
有些话终究得出口。
“你送来的东西,心意我明白。”
他顿了顿,寻找着不伤饶字眼,“可旁人眼里,这些物件贴着价签。
闲言碎语堆起来,能压弯饶脊梁。
他们会,许家是瞧着洪老板的门第才凑近的。”
“别人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她咕哝着,视线垂向地面。
“咱们还得在这片地方过日子。”
许峥往前挪了半步,“唾沫星子溅久了,衣裳总会湿。
这钱你得收下,就算……就算为了几个丫头往后能挺直腰板走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白收着这些,我夜里睡不踏实。”
洪丽丽抬起眼,嘴唇微微张开。
她性子是单纯,可并非不懂人情冷暖。
那些话里的重量,她掂量得清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她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随身听一千三。”
她报出第一个数字,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不情愿的清单,“化妆品和坠子……七百五。”
接着是其他零零碎碎的物件,名称和价格从她嘴里一个个蹦出来,最后汇成一个总数:“三千二。”
许峥感觉胸口被那个数字轻轻撞了一下。
他攒下的那叠票子,原本有着更明亮的打算——市里百货大楼橱窗中摆着的彩色电视机,似乎在这一刻褪了色。
他垂下眼,开始清点握在掌心的钞票。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填满了安静的间隙。
数出厚厚一沓,他递过去。
女人接钱的动作有些僵硬,随手将那叠纸币搁在旁边的木凳上,看也没再看一眼。
许峥瞥见她抿紧的嘴角,自己脸颊的肌肉也不自觉地绷了绷。
钱离了手,心头某处却忽然稳当了,像一块晃悠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的目光移到那只银灰色的随身听上。
它旁边还躺着几盒磁带。
许峥拿起机器,推开舱盖,选了一盘塞进去。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从壳体里渗出来。
几秒后,歌声流淌而出。
甜润的嗓音唱着关于蜜糖与梦的旋律。
那声音像温热的糖水,慢慢浸润了整间屋子。
许峥站着没动,里屋门帘被掀开一道缝,李清鱼探出半个身子,杨晓晓也停下了晾衣服的手。
就连在院角玩耍的两个丫头,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仰着脸,耳朵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
另一座城市,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
向军俯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铺满了深绿色的玻璃板。
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痕迹。
电话铃骤然撕破了寂静。
他伸手提起听筒,贴近耳边。
“喂?”
“是我,张伟成。”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
向军的背脊立刻挺直了,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些:“情况摸清楚了吗?”
张伟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向军正盯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
那些水珠缓慢地向下滑,拖出蜿蜒的痕迹。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
张伟成顿了顿,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清晰可闻,“有结果了。”
向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只把听筒握得更紧了些。
“先好,”
张伟成的语气松了松,“等你回京城,这顿饭可不能赖。”
“三顿都校”
向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快。”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李清鱼,二十八岁,户籍在东城区。
十八岁那年顶替她大哥的名字下了乡。
家里四口人——父亲李长生,去年丢邻三钢板厂的临时工位置;母亲崔秀花,以前在第一医院做清洁工,现在也没了工作;她那个大哥李东来,同样闲着。”
第一医院。
向军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名字像根针,扎进他记忆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问什么,但张伟成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
“我猜到你让我查她的缘由,所以多挖了一层。”
张伟成的声音压低了些,“李清鱼不是崔秀花亲生的。
是捡来的。”
向军的手开始抖。
听筒几乎要从掌心滑出去。
首都、二十八岁、那张和他妻子年轻时极为相像的脸……这些碎片此刻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沉甸甸地坠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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