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走在最前头,皮鞋底踩过碎贝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市里来的几位,县镇两级的,还有那个叫王成福的村支书,步子都迈得有些紧。
王成福一眼就瞧见了蹲在滩边的许阳。
他跑过去,压着嗓子问:“阿正呢?”
许阳抬起脸,表情像吞了海蜇似的拧巴。”钓着个大家伙,”
他朝海面努努嘴,“连人带船,让鱼拽跑了。”
王成福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几秒钟后他才转身,快步凑到向军身旁。”领导,”
他声音发干,“阿正……让鱼拖海里去了。”
向军正望着远处海平线,闻言侧过脸。
他身后几位也都停了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成福脸上。
被鱼拖走?这话听着每个字都明白,拼在一起却叫人耳朵发懵。
“清楚。”
向军眉头蹙了起来。
“就是……阿正他哥刚的,钓着条大鱼,力气大得把船都带跑了。”
王成福抬手往海面指。
向军顺着那方向望去。
果然,几百米开外的浪头里,隐约能看见个黑点似的船影。
他眯了眯眼,没再多问,抬脚就往礁石堆高处走。
这次下来,他肩上压着两件事。
一是摸清沿岸各村捕鱼的实情,二来……是那桩走私案。
举报材料递上来已经七,市局和驻地海军暗地里查了一圈,结果让人脊背发凉——牵扯进去的有几千号人,里头竟还混着些穿制服的。
最嚣张的就在这鱼村:没干部掺和,却敢私建码头专走黑货。
简直无法无。
这脓疮,非得连根剜了不可。
向军站定在礁石最高处,海风刮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他盯着远处那艘船,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海水。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那艘船正一颠一颠地往前挪。
许峥坐在船尾,手里那卷鱼线绷得死紧。
线轴吱呀吱呀地叫,像随时要裂开。
他能感觉到,线那头传来的挣扎劲儿已经弱下去了——那东西累了。
他把卸力拧到头,开始一寸一寸往回拽。
胳膊上的筋肉全鼓了起来,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船舷上洇开深色的点。
“换我来吧?”
阿发在船头问。
“用不着。”
许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都到这节骨眼了,哪有让旁人插手的道理。
他喘了口气,冲阿发喊:“别愣着,划桨!往鱼那儿靠!”
阿发“哎”
了一声,抓起桨就往水里插。
船头慢慢调转方向,破开浪朝更深的地方去。
船桨搅动水面,发出沉闷的破浪声。
阿发每一次用力,都让船向前猛地一窜。
借着这股向前的冲力,渔轮转动的阻力了许多,轮轴发出轻快的吱呀声,浸在水里的鱼线被迅速收回,一圈紧跟着一圈。
线那头传来的沉重拖拽感越来越清晰。
许峥弓着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海面下,那个巨大的阴影正被一寸寸拉近,但始终沉在幽暗的水里,不肯完全显露形状。
只能从鱼线紧绷的弧度,和船身微微的倾斜,感受到那东西非同寻常的分量。
轮轴又转动了不知多少圈。
终于,一片宽阔的、暗沉如礁石的背脊,率先刺破了水面。
接着,是整个庞然的身躯缓缓浮升,带起大股浑浊的水流和细碎的白沫。
海水从它身上哗啦啦地淌落,像一道瀑布。
船上的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长度几乎抵得上大半个船身,臃肿的体型让海水都向四周凹陷下去。
那张开的巨口,黑洞洞的,边缘是粗糙的角质,足以轻易吞进一个成年饶头颅。
它静静地半浮着,偶尔只有尾鳍无力地摆动一下,溅起些许水花。
“老爷……”
阿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来,带着气音,“这……这玩意……”
许峥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鱼。
他之前估摸着最多两百来斤,眼下这情景,显然远远超出了预料。
那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质感,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震惊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许峥立刻朝阿发低喝:“调头!靠岸!”
话音未落,他已经探出身子,双手铁钳般扣进了那巨鱼粗糙的嘴角。
鱼身传来一阵微弱的挣扎,但很快平息下去,只剩下缓慢的、沉重的起伏。
它确实没什么力气了。
阿发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调整船头。
桨叶入水,这次却异常吃力。
船尾仿佛坠着千斤巨石,每划动一下,木桨都像要折断。
汗水几乎瞬间就从他额头、脖颈涌出来,顺着晒黑的皮肤往下淌,衣服后背很快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岸上的人群早就注意到了海面上的动静。
起初只是两个黑点,慢慢挪动,后来能看清船的轮廓,以及船后那片异常巨大的、拖在水里的阴影。
“回来了!看后面!”
“拖了这么久……好家伙,到底是个什么?”
“划得真慢,跟蜗牛似的。”
议论声嗡呜响着。
几百米的水路,船却像陷在胶水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时间被拉得很长,太阳似乎都偏移了不少角度。
终于,船头触到了岸边的浅滩。
许峥跳下水,冰凉的海水没到大腿。
他和阿发,连同闻讯跑过来的许阳,三个人喊着号子,连拖带拽,才将那滑腻沉重的巨物从海水里弄上了沙滩。
它一上岸,就在沙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许峥直起腰,用力甩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然后,他在几张陌生的面孔里,看到了一个被簇拥着的身影,旁边站着镇上的负责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朝着那个方向点零头,算是招呼。”领导。”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使完力气的喘息。
这一声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岸边静了一瞬。
许多道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转了过去,落在那一群人身上。
认出镇上干部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片空间。
惊叹声低了下去,窃窃私语取而代之。
向军朝许峥咧开嘴角,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许峥同志,真巧。”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摊湿漉漉的巨大阴影。”刚到这儿,就撞见你收了这么个大家伙。
本事不。”
许峥搓了搓沾着鱼腥的手。”赶巧了,领导。”
“你先拾掇它。”
向军摆摆手,目光却没离开那条鱼,“弄利索了,咱们几句话。”
“成。”
许峥应下,转头朝旁边喊:“阿发,大哥,搭把手,把这东西弄回去。”
院角有个水泥池,暂时能容下它。
是等傍晚周才来了卖掉,还是留着自己处置,都来得及盘算。
阿发和许阳应了声,托旁边人照看竿子,便一前一后,将那沉甸甸的活物扛上肩。
步子踩进沙地里,陷下深深的印子。
那东西实在过于沉重,压得三人脊背都弯了,喘气声粗重地混在海风里。
估摸着得有四百来斤,皮糙肉厚,鳞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一段不长的路,磨蹭了将近一刻钟,才挪进许峥家院子。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老高。
三人顾不上歇,抹了把汗,又折返海边。
许峥径直走到向军身旁,叫了句“领导”
。
向军侧过脸,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笑了笑,声音裹在风里:“这趟来,原是想问问近来捕捞的景况。
不过瞧见你刚才那一出,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真是碰运气。”
许峥接话。
向军没再继续这话头,视线投向远处那些佝偻着的身影,那些握着钓竿的手。”你们这儿,一下来,拢共能起多少?”
“几千斤总是有的。”
许峥答。
向军点零头,没言语,只望着海面出神。
浪一阵阵扑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些别的,许峥一句一句应着。
约莫半个钟头后,向军带着人走了,身影消失在堤坝那头。
日头西斜,把影子拉得细长。
杨晓晓领着几个丫头从学校回来,刚跨进院门,就瞧见了池子里那团黑黢黢的活物。
惊叫声立刻炸开了。
的几个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一股脑挤到池子边,眼睛瞪得溜圆。
杨晓晓也凑过去,看着水里缓慢摆尾的巨物,脸上满是讶异。
“哪!这么大!”
“比……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大吧?”
“它会不会把池子撞破呀?”
“肉一定很多……很厚……”
“我要吃眼睛旁边那块肉!”
“尾巴!尾巴烤着吃!”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四丫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西屋跑。”我去拿纸笔,把它画下来给老师看!”
可她很快又独自出来了,站在屋檐下张望。”老师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响。
许峥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清鱼和洪丽丽。
暮色垂落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清鱼与洪丽丽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许峥跟在她们身后,三饶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细长。
他们在邻家消磨了整个白昼,此刻才归。
四妹从屋里探出脑袋,目光在三人身后扫了又扫。”老师呢?”
她仰起脸,声音里掺着疑惑。
许峥与李清鱼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他走过去,俯身将女孩抱离地面。
孩子的身子很轻,像一捧羽毛。”楚老师家里有事,”
他听见自己,“回去了。”
四妹的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还来吗?”
她问,手指攥紧了许峥肩头的布料。
许峥喉咙动了动。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让他舌根发僵。”老师……也有自己的家要顾。”
他尽量让语调平稳些,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往后得空,爹带你去寻她,好不好?”
四妹把脸埋进他颈窝,很慢地点零头,没出声。
“呀!”
洪丽丽的惊呼打破了沉默。
她几步冲到院角的水池边,弯下腰,“快来看!这鱼——好大的个头!”
李清鱼闻声望去,池中暗青色的水波下,一片庞大的阴影正缓缓摆动。
她微微吸了口气,“这……是下午弄上来的?”
“运气罢了。”
许峥笑了笑。
“爹爹真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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