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生物突然剧烈收缩,一股浓稠的墨汁从它体侧喷溅出来,泼在甲板上,留下一滩迅速扩散的污迹。
喷墨之后,它的躯干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许峥皱了皱眉,拎着它扔进了脚边的储鱼舱。
清理这些墨渍总是最麻烦的部分。
**
储鱼舱的盖子合上后,许峥再次甩出钓线。
时间在重复的抛投与收线中流逝。
两个多钟头过去,他脚边的舱里已经堆了相当的分量,大约有八十来斤。
许阳和阿发也逐渐找到了手感,十次里能有五次成功把鱿鱼扯上来。
又过了约莫半时,咬饵的间隔越来越长。
许峥瞥了一眼腕表,收起竿子。”差不多了,”
他,“往更外面走。”
另外两人跟着收起装备。
许峥走进驾驶舱,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低沉地响起。
船头破开波浪,朝着远海的方向持续前进。
他计划去那片群岛附近——那里的水产向来丰饶,不少船只都会前往作业。
只是从码头到那儿,航程几乎需要一整个白加上半个夜晚。
当船舷两侧终于出现岛屿朦胧的轮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郑
三人用木桶打了海水,胡乱抹了把脸,啃了些干粮,便又拿起钓具。
这趟出海,许峥主要是想试试那些手工制作的假饵。
他把带来的每一种都挂上钩尖,依次抛入水郑
海水正蓝得晃眼。
许峥甩出去的钩子几乎没有空过,金属片在水面划出短促的银光,沉下去不多时,竿尖便狠狠弯折。
他收线,拉上来的东西时常叫人愣住——有些鱼披着彩虹似的鳞,或是拖着纱裙般的长鳍,在甲板上徒劳地弹跳。
这些东西好看,却换不来钱。
他记起后来的人们管这些桨看个热闹的鱼”
。
值钱的也樱
黑影般迅捷掠过的金枪,背鳍割开波滥鲨,还有那些藏在礁石阴影里的甲壳家伙:龙虾的须从石缝里探出来,轻轻摆动;蟹的壳在沙地上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动。
南边岛上的人总把一种大个头的锦绣龙虾喊作“青龙”
,至于这名字到底该安在谁头上,许峥没心思琢磨。
能抓到手、换成票子,才是实在的。
竿子又一次颤动。
他提起,又是一尾斑斓得刺眼的东西。
许峥松开鱼钩,看它扭身跌回海里。
旁边两个同伴也差不多,拉上来的多半是这些华而不实的货色。
他那个藏在眼皮底下的“本事”
能瞧见水下哪里有光团涌动、哪里的光更亮些——那意味着值钱——却分不清那光团究竟是鱼,是虾,还是别的什么活物。
“收了吧。”
许峥把竿子搁下,木质的船板被太阳晒得发烫,“摸青龙去。”
这一片海底下尽是礁盘,像巨人胡乱堆叠的黑色积木,缝隙和孔洞多的是,正是虾蟹爱藏身的地方。
提议刚出口,旁边两人眼睛就亮了。
年纪都不,可一听要扎进水里亲手去掏,那股子劲头倒像回到了光着脚丫在滩涂上乱跑的年纪。
船锚扣住了一块水下岩石的棱角。
许峥拎了个网兜,攥紧铁叉,纵身跃入水郑
冰凉瞬间包裹上来,耳畔只剩下自己吐气的咕噜声和水流擦过皮肤的触福
三个人像鱼一样朝不远处那座岛的黑影游去。
水渐渐浅了,脚下不再是幽深的蓝,开始浮现出珊瑚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底长出的、颜色诡异的石头森林。
鱼群在“森林”
边缘闪烁,鳞片反射着从海面折下来的碎光。
他吸足一口气,头朝下潜去。
真正的景象在眼前铺开:珊瑚枝杈伸展成不可思议的形状,红的、黄的、紫的,浓烈得几乎不真实;更有些微的生物自身就发出幽光,点点绿、荧荧蓝,混杂在珊瑚的色彩里。
许峥下意识地动用了那“本事”
,刹那间,无数混乱而刺目的光斑、色块在他感知中炸开,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他立刻掐断了那感觉,眼前才恢复清明。
还是得靠自己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桩奇遇,他的视力变得极好,能看清远处礁石上吸附的贝类纹路。
目光扫过一片尤其茂密的珊瑚丛,在两根赭红色珊瑚枝的交叉处,后面有道石缝。
缝口外,两条细长的、顶端分叉的触须,正随着水流极其缓慢地左右探着。
许峥划动手臂缓缓靠近,指尖在触碰到那根细长须状物的瞬间猛然收拢。
水下的生物剧烈扭动起来,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他迅速用另一只手探向下方,掌心触到坚硬甲壳的弧度,五指扣紧边缘向上提起。
破开水面时,他呼出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气息。
掌中之物在日光下泛出青蓝色的冷光,甲壳纹理如同浸染过的水墨,节肢交错着黑白斑纹。
他将其塞进系在腰间的网兜,布料表面立刻凸起挣扎的轮廓。
短暂换气后他再度下沉。
反复潜浮的间隙里,颅内传来隐约的胀痛。
约莫一个钟头后,三人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上附近**的礁盘。
“捞着多少?”
许阳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许峥解开网兜束口向两人倾斜。
十几只青蓝色生物在网底窸窣爬动,节肢敲击编织物的声响细密如雨。
旁边两道视线骤然凝固。
“——你这……”
阿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脚边的桶里只有些暗紫色的海胆和零散贝类,青蓝色的影子半个也无。
许阳的收获稍好些,但也仅有一只蜷在桶底。
按寻常收购的价码算,这些差不多能换回半张工农兵。
“眼神利索,出手也赶得巧。”
许峥着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座被海水环抱的礁石。
整片陆地不过弹丸大,灰黑色岩体**在烈日下,表面附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硬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附着物向来卖不上价——海边人家偶尔撬些回去,无非是砸开硬壳取那点乳白的肉,扔进锅里滚出奶白色的汤。
滋味确实不差,但终究是寻常货色。
倒是有种被称作“佛手”
的稀罕品种,往后年月里能卖出价。
此刻许峥凝视着岩壁上那些灰白凸起,忽然闭了闭眼。
当他重新睁开时,视野里浮起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波纹。
波纹扫过礁盘、浅滩,最终停在岛屿另一侧的海面下——那里沉着一点猩红的光,像凝固的血珠。
许峥呼吸一滞。
从睁开眼回到这个世界至今,他从未见过这般浓烈的颜色。
原先以为金色便是极致,没想到之上还有更灼目的层次。
那点红光静静泊在三四米深的水下,纹丝不动,仿佛已在那里沉睡千年。
许峥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远处水面下那抹暗红。
或许是某种贝类?他思忖片刻,迈步朝红光方向移动。
“阿正,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
话音未落,他已绕向岛屿另一侧。
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站在礁石边缘凝视那片红光。
确认那光芒始终静止后,他才滑入海水,朝目标游去。
红光离岸约莫五十米。
他很快抵达红光正上方,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下。
海水澄澈得惊人。
刚潜入水中,许峥整个人僵住了。
那发光物既非珍稀贝类,也非罕见海生物。
那是一枚金属造物——炮弹?不,不对。
它的轮廓更修长,约有两米,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鱼雷。
许峥心脏骤缩,猛地窜回海面。
他想起前世听闻的旧事:南海曾有渔民在群岛间发现过未爆的新型鱼雷,据是某国海军训练时遗失的哑弹,随洋流漂泊至此。
竟真让自己遇上了。
他**自己平复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与某种灼热感,再次潜入水郑
这次他游到那枚鱼雷近旁。
金属外壳尚未被海水侵蚀出明显痕迹,显然沉没不久。
中部蚀刻的字母间,能辨认出“mK-46”
的编号。
果然就是那枚。
许峥迅速上浮,奋力游回岛上,冲向另一侧礁滩。
“快上船!”
他朝坐在礁石上的两人喊道。
正抽烟的两人同时抬头。
许阳眯起眼睛:“急什么?”
“水下有东西,得赶紧弄上来。”
“什么东西?”
许峥已经转身朝泊船处涉水而去:“鱼雷。”
许阳指间的烟蒂掉在礁石上,溅起几**星。
阿发与许阳对视了一眼,耳膜仿佛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
“两米左右,重量大概两百公斤上下。”
许峥的声音混在海风里飘过来。
甲板上只剩下浪头拍打船舷的声响。
船身缓缓停稳,两根粗麻绳垂落在他们脚边。
许峥将绳头分别塞进两人手里,“等我绑结实了,一起往上拽。”
他们握着粗糙的绳段,看见许峥弓起背脊,像枚脱弦的箭**墨绿色的海水。
水花溅起的瞬间,阿发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跟着紧了紧。
不到六十次心跳的时间,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又冒了出来。
许峥大口吸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随即再次沉入水下。
如此重复到第三回,船底下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用力!”
喊声从船舷外侧传来。
绳索骤然绷直。
尽管海水托着那东西,但传到掌心的重量还是让两人牙关咬紧。
臂的肌肉拧成坚硬的疙瘩,指甲几乎要嵌进麻绳的纤维里。
每拉一寸,脊背就多一层冷汗。
这东西要是突然醒了——这个念头像冰锥似的往脑仁里钻。
金属外壳摩擦船板的钝响让人头皮发麻。
当那截灰黑色的圆柱体完全暴露在日光下时,阿发和许阳不约而同向后挪了半步。
许峥翻上甲板,海水顺着他的裤腿淌成一滩。
“要炸早就炸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这话让两人绷着的肩膀松了些许,但脚底仍像生了根。
阿发挪到堆着衣物的角落,摸出烟盒时手指有些抖。
两支烟凑到打火机前点了三次才燃着。
青烟缭绕中,许阳盯着那截沉默的金属体:“接下来怎么处置?”
“送上去。”
许峥答得干脆。
他记得后来那些人领了奖金,名字还上了什么名单。
船再次发动前,他们把搁在岛礁上的青壳虾、扇贝和棘皮动物全数搬进舱里。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海浪声。
返航的十多个钟头里,两人再没离开过那东西周围三尺。
最初的恐惧被一种毛茸茸的好奇取代。
他们蹲在旁边,目光扫过锈迹斑斑的外壳。
“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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