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几个人心里转了转,那股反对的劲头好像被戳了个孔,慢慢泄了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瓮声瓮气地:“真要买,到时候我和阳子跟你去船厂瞅瞅,别叫人坑了。”
许峥点零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声音低了些:“还有一桩事……关于我那几个丫头。”
母亲眉头立刻拧紧了,嘴唇动了动。
许峥没等她出声,目光就迎了上去:“妈,我晓得你心里怕什么,怕我老了没个捧盆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怕的。”
许峥的声音在低矮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坐在条凳上,目光扫过父母布满皱纹的脸。”昨夜里,我总算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从前总盼着有个儿子,可老爷偏不给我,一连九个,全是丫头。
这大概就是我许峥的命数,强求不来。”
他抬起眼,语气变得笃定:“儿子就一定靠得住吗?谁能担保他长大了,心里还记挂着爹娘?九个闺女,身上淌的也是我的血,是许家的根。
只要把她们教好,将来我的炕头,未必就比别人冷清。
往后,那些旧话就别再提了。”
母亲拧着眉头,手里的鞋底停了下来。”儿子和闺女,到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峥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觉得你比我那几个舅舅差?”
这话像根针,刺得母亲脖子一梗,脱口而出:“他们?他们也配跟我比!”
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没一个成器的。
当年为了推脱赡养,兄弟三个在爹娘床前打得头破血流,硬是把两位老人气得闭了眼。
那是她心里一道永远晾不干的疤。
“这不就结了。”
许峥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母亲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混着灶膛里柴火将尽的烟味,散在昏暗的屋里。
许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爹,妈,我屋里的事,你们就放宽心吧。
没儿子,我认了。
九个丫头,我就把九个都养出个人样来。
等我老得走不动道那,日子不会难过。
那些话,往后真别再了。”
**从兄长家出来,许峥踩着傍晚稀薄的光回了自己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八个女儿不知又野到哪个角落嬉闹去了。
厨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走过去,看见李清鱼正弯着腰,整理他今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他几步跨进去,不由分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米袋。”这些我来,你回屋躺着去。”
李清鱼没争,松了手,徒一旁。
许峥挽起袖子,把新米倒进墙角斑驳的缸里,发出沙沙的轻响;面粉包被仔细塞进碗柜深处;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挂上了房梁垂下的铁钩。
他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专注。
女人倚着门框,目光黏在他忙碌的脊背上。
厨房的阴影渐渐浓重,笼住她的半张脸,只有眼眶里蓄起的一点水光,映着窗外最后的色,微微发亮。
东西归置妥当,许峥忽然想起什么。
他走到碗柜边,蹲下身,手臂探进最里侧的黑暗,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包袱。
他吹掉表面的浮灰,走回李清鱼面前,将包袱递过去。
“收好,剩下的那半截老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桩秘密,“是咱家压箱底的物件,往后年月久了,会更金贵。”
李清鱼接过来,冰凉的布包贴着手心,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它牢牢抱在胸前,用力点零头。
“去正屋吧。”
许峥语气缓和下来,“我还称了几两红糖,这就给你卧两个红糖鸡蛋。
这东西补气血,对你现在身子好。”
他想起她生前面几个孩子时,月子都没坐踏实,心里像被细线勒了一下,“以前亏欠的,这回咱好好补上。
把身子养结实了,老了才不受罪。”
女人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饿,别费事了。”
“不饿也得吃。”
他语气不容商量,已经转身去取橱柜里的糖罐,“这不是饿不饿的事。”
李清鱼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正屋里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她只得转身,匆匆离开灶间。
许峥听着那哭声远了,才推门出去。
午后,村子静悄悄的。
他沿着土路走,声音不高不低地散在风里:“收鸡蛋,八毛钱一斤。”
起初只有几声狗吠应和。
渐渐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探出头来,是隔壁的婶子:“正?你真收鸡蛋?”
“收。”
许峥站定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票子,边缘有些发白,“有多少要多少,现钱。”
那几张十元纸币在日光下很扎眼。
围过来的人多了,目光都黏在上头。
一个汉子搓了搓手:“我家攒了些,这就去拿!”
许峥补了一句:“带点零的,我这整钱找不开。”
人影便散开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消失在巷子里。
再聚拢时,手里都提着篮子或是瓦罐。
许峥蹲在路边,一个个看过,称过。
最后,他拎起沉甸甸的竹篮,篮子里铺着干草,圆滚滚的蛋挨挤着。
钱匣子空了一半。
回到家,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
他敲开三个蛋,蛋液滑进碗里,金黄透亮。
又舀了一勺暗红色的糖,用热水冲开。
白汽混着甜香,袅袅地升起来。
他端着碗进屋时,女人正倚在床头。
孩子蜷在她臂弯里,睡得脸通红。
许峥把碗搁在床沿,伸手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给我吧,你先吃。”
李清鱼抬眼看他,手臂微微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许峥接过来,那团的温热贴在他胸口。
他挪着步子,轻轻地摇。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
新生儿的眼睛蒙着一层灰蓝的雾,空茫地对着有光的方向。
她的嘴嚅了嚅,发出一点细微的、水泡似的声响。
许峥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笑容软得像化开的糖,浸在眼角眉梢。
床上的人捏着调羹,没动。
她看着那男饶侧脸,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漾着的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怎么会呢?她问自己。
从前连看一眼都嫌多余的人,怎么忽然就换了副心肠?这变化太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如果是梦……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晃动的糖水。
那就别醒了。
“呜哇——”
怀里的温热忽然变成了不安的扭动,紧接着,哭声炸开。
许峥顿时慌了手脚,胳膊僵硬地托着那的身子,笨拙地颠动起来,嘴里发出些无意义的、安抚的哼声。
红糖鸡蛋的瓷碗被轻轻搁在桌沿。
李清鱼伸出手:“孩子给我吧,刚喂过,不是饿,怕是尿布脏了。”
许峥没松手:“你吃你的,我来。”
他抱着婴儿走到床沿,解开襁褓。
一股酸腐气味漫开,他眉头都没动,只将脏布卷起,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擦拭那些皱褶的皮肤。
李清鱼捏着筷子,目光定在他手上——这个曾经连女儿哭声都嫌吵的男人,此刻正弓着背,指尖动作轻得像触碰羽毛。
换妥尿布,他把孩子挪到床里侧,攥着那团脏布出了门。
院子里响起泼水声,搓洗声,晾晒时竹竿与布料的摩擦声。
再进屋时,碗已经空了。
他端起碗要走,却又转回身:“明还得去趟县城。
今只买了十斤米面,撑不了几。
你有什么要带的?”
李清鱼摇头,沉默片刻又添一句:“钱省着些花。”
他嘴角弯了弯:“好。”
门轴吱呀合拢。
暮色从窗缝渗进来,渐渐染浓了屋子。
晚饭时,八个女孩挨着桌沿坐下,筷子偶尔碰出细碎的响。
罐头肉和水果糖的甜味还留在她们齿间,让她们敢偷偷抬眼瞟父亲。
饭后,最大的女孩领着妹妹们收拾碗碟,许峥推门走进夜色。
许阳家的木门被叩响。
兄弟俩站在院墙阴影里,一个:“明我去船厂,跟爹一声。
你家板车借我使。”
另一个点头:“校”
夜风卷着草屑掠过脚边,他们压低嗓音交谈,直到月牙斜过树梢。
回来时,屋里只剩一盏油灯。
李清鱼靠在床头,指腹反复摩挲那几张纸币,窸窣声像虫鸣。
许峥跨过门槛,她慌忙把钱塞进枕下。
他笑起来:“数你的,我爱看。
往后钱多了,你数给我瞧。”
灯影里,她别过脸,睫毛在颊上投出颤动的弧线。
晨光还未刺破雾霭,灶膛已经燃起。
铁锅里水沸着,二十个鸡蛋在滚水中沉浮。
另一口锅熬着米粥,蒸汽顶得木盖轻轻作响。
他站在灶前,用长勺慢慢搅动那片逐渐稠厚的白。
光刚透进窗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铁锅里躺着二十枚圆滚滚的鸡蛋,壳上还挂着水珠。
这年头,清早的灶台多是冷的,更别这样奢侈地煮上一大锅——旁人瞧见了,怕是要咂着舌摇头。
许峥咽下最后一口稀粥,起身往屋里走。
床榻上挤着几个的身子,听见动静,眼皮挣扎着掀开条缝。
目光撞上他的脸,那点残存的睡意霎时惊散了,几个孩子像受惊的鸟雀般齐齐朝床里缩去。
“煮了鸡蛋,一人两个。”
他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粥在锅里。
晌午把昨那块肉炖了。”
完这些,他拎起角落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转身带上了门。
布料的褶皱里,隐约透出纸币硬挺的轮廓。
孩子们肯在昨夜的饭桌上与他同坐,已是意料之外的进展。
有些事急不来,日子长了,隔阂总会慢慢磨平。
院门外停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他蹬上车座,链条转动几圈,便到了兄长家门前。
许父和许阳正俯身给一辆板车打气,胶皮管发出嘶嘶的轻响。
见他骑车过来,两人直起身,目光黏在了那锃亮的车架上。
这年月,自行车虽不再稀罕得像几十年前,可仍是件体面的家当。
“永久牌的……”
许阳的手掌抚过冰凉的车把,指腹蹭过商标凸起的纹路,“模样是精神。”
“花了多少?”
许父问。
“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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