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之后。
山的一处悬空凉亭里,山风带着几分寒意。
一个五六岁模样、穿着宽大道袍的稚童正盘腿坐在石桌后头,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竹简。
这稚童自然是纯阳子。
看样子,他又年轻了一些。
叶游领着那条一瘸一拐的黑狗走了进来。
纯阳子的目光从竹简上挪开。
他的视线没有在叶游身上停留,反而直直落在了那条刚被揍过、满头包的死人狗身上。
那双稚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倒是有些印象了。”
纯阳子把竹简往石桌上一扣。
“当年老道我第一次在山大比上遇见你时,你脚边就牵着这么一条大黑狗。”
纯阳子短的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稚嫩的脸颊上挂着一点促狭。
“没看出来啊,叶游,你还有这种癖好。”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胳膊。
“喜欢这么丑的狗。”
死人狗原本就萎靡不振,耳朵往后一贴,想要张嘴抗议,却因为刚才的头痛反噬,只是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呜咽。
叶游站在石桌对面。
他没心思去给一条伪装成狗的《死人书》辩解什么容貌问题。
沛然法力在袖口一卷,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这不重要。”
叶游身子前倾。
他把昨晚阴差用锁链拘魂、以及在极空之上那个紫色漩涡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抖了出来。
关于那些像老虎一样、没有眼睛只长着巨口的“兽”。
关于那些被当做进门买路钱的高阶修士亡魂。
唯独那只在漩涡深处睁开的、带有末日气息的巨大血眼,被他隐瞒了下来。
那东西牵扯太深,连死人狗想一想都会遭到反噬,他暂时不打算让这个顶着屁孩外壳的老家伙去触那个霉头。
纯阳子盯着茶几上那本古籍的封面,良久没有发声。
风从松树顶上掠过,抖落了几根干枯的松针。
松针掉落在青石板上。
“你的事,老道没有亲眼所见。听起来有些离谱。”
纯阳子终于开口。
“如果是别人来这话,老夫只会把他当成癔症犯了。”
纯阳子抬起眼皮。
“但就在今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竖了一下。
“老夫接到了几封传讯飞剑。”
“有几个在各个隐秘洞里苟延残喘、仗着秘法续命的老相识。羽化了。”
纯阳子的手指落下,重重地拍在桌上。
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全都是毫无征兆地死了。”
纯阳子盯着叶游。
“也就是你刚才嘴里的那一批,该死未死之人。”
叶游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对上了。
李师兄带的名册上全都是高阶修士。
而且行动速度极快,就在这么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的功夫,已经有一大批寿元将尽的大能被收割了。
“那这就更不能等了。”
叶游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那个上的‘地府’,就像是一个为了供养那些‘兽’而存在的屠宰场。”
“之前我们计划的,在往生界重立新秩序的事情。必须加快进程。”
如果任由那个充满了紫色星云的漩涡持续运转下去,整片地的所有修仙者,最后或许都会沦为那些野兽的口粮。
更何况那其中还有更为不可名状的东西蛰伏。
纯阳子仰起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事情有了定论。
那股子压抑在心头的急迫感算是稍稍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叶游舒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视线在庭院四周快速扫了一圈。
“纯阳子。”
叶游转过身,将石凳推开。
“你今早上,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谢云舒?”
纯阳子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矮的身形稳稳落地,道袍下摆垂在石板上。
他摇了摇头。
“没看到。还没亮老夫就在这里看书,这院子里一直没别人进来过。”
纯阳子理了理两只宽大的袖子,抬眼看着叶游。
“怎么?找那丫头有事?”
叶游单手叉在腰间的腰带上。
大拇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布料上拨弄着。
“这就奇怪了。”
他回忆起昨白发生的事情。
以太无为院那位大姐的心性,就算真的有了气,也不至于那么久都没消。
根本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生闷气的人。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两人之间从来没有隔夜仇。
如今。
这都已经过去一一夜了。
谢云舒连个影子都没有露出来。这种状况实在太反常了。
叶游的眉头再次聚拢在一起。
这件事需要立刻和谢云舒商议。
那些关于地府的新格局,太无为院那边的力量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放下了叉在腰间的手。
“那校”
叶游对纯阳子点了一下头。
“我去找她。”
他转过身,大步向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靴底在石板上踩出坚定的声音。
难道回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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