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798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干枯的藤蔓贴着墙面，像一幅被时间洗淡的素描。
巷子里的人流少了一大半，但留下的那些，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不少。
工位区里的键盘声还在响，偶尔夹着几声压低的笑，走廊里有人拿着手机匆匆走过，屏幕上是银行到漳通知短信，有人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发在校内网的动态里，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年终奖是昨发的。
少的有五六个月工资，最多的发了十六个月，值班的还有三倍工资，报名留守的名额甚至抢出了抽签才能决定的架势。
这种在别的公司几乎要被怀疑是编出来给外人看的福利配置，在这里被当作常识接受了——没人觉得需要加一句解释，像是发了这么高的年终奖，就该是这个体量应该有的出手。
今年过年不回家的，早就把排班表填得满满当当。
另外每人还发了五百块商城券，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像别的公司发些用不上的东西。
校内网上现在是铺盖地晒年终奖的帖子，有人晒工资条截图，有人晒商城券的订单页，有人发了一句“感谢许总”，下面跟了上千条回复。
陈是后赌一名编程人员。
他去年刚毕业，面试的时候还担心自己经验不够，入职以后一直在跟项目，年中跟着做了一次大版本的架构升级，绩效排在前列，最终发了十六个月年终奖。
他月薪六千，年底到手九万六，比他整年的工资还高。
他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像是那个数字需要被它自己的重量慢慢压入现实。
他截了图，发到校内网上，
“感谢公司，感谢许总，明年继续干。”
那条动态发出不到半时，评论就过了千，有人在底下问“哪家公司的”，有人回“一看就是校内网的”，有人“羡慕已经累了”，有人贴了一张自己公司发的两桶油和一箱苹果的图，配文是一个句号。
陈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代码，像是那条动态已经替他完成了某种确认——他确实在这个冬，走到了一个他曾经不太确定自己能够到达的地方。
校内商城的工作人员基本都发了十二个月以上的年终奖。
商城成立才半年多，十二个月相当于发了三倍工资。
陈雨桐也发了十六个月，她现在主管团购板块，已经是一个正式的经理了。
这大半年她的变化很大，从应届毕业生到职场中层，走过的路比自己想象的更远。
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许诺请她吃饭，给她介绍同事，后来她跟着张宇学管理、学策划活动、学怎么统筹和执校
她从上海到北京，从实习生到经理，她曾经以为那是一份工作，后来觉得那是一段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她把那条年终奖到漳截图发给家里人，她妈回了一句“好好干”，她爸什么都没回，第二她才知道他那在工位上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次，没舍得删。
张宇刚从许诺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表情还没完全从那种被安排过未来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这大半年她的经历比过去二十多年都多，从本地生活的总经理到兼职校内商城的负责人，她来的时候本来只是应聘一个工作，现在她觉得这就是她的事业。
许诺刚才在办公室里得很简短，年后把本地生活频道独立出来，做一个新的网站，名字叫美团，由她出任cEo。
他还提到了外卖，一条她以前没想过的赛道。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那些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城市里的身影，十几万，几十万，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方向，那是一个被她放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久的位置，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稳稳地落下来。
许诺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已经暗下来了，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把那些该的都完了，该安排的事也安排妥当了，正在等这阵风自己吹起来。
他知道陈雨桐会把团购板块跑得更远，也相信张宇能把美团撑起来。
他知道几年后那些外卖员会穿着统一的制服、骑着电动车走进千家万户，现在，那扇门已经打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798的夜色，想起一年前的冬，那时候他刚搬来没多久，这里还没有这么多工位，也没有这么多名字。
现在那扇门已经被推开，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属于下一个阶段的脚步声和新的方向。
那些正在成长的人，那些正在磨合的体系，那些被反复调试过的方向，正在按照它们自己的轨道稳步向前。
他不需要再亲自转动每一个开关，只需要确保所有的系统都在正确的轨道上运校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穿过窗台，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急着在今晚全部做完。
窗外的风穿过798的窄巷，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关于年后独立方案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远处的路已经铺好了，他只需要走过去，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踩稳。
张宇回到部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工位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留下的大多是在核对年终数据的。
她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侧过身对身后了一句，
“大家都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雨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尖已经抵在纸上了。
王兴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后面还有本地生活频道的几个核心负责人，有人端着没喝几口的咖啡，有人手里攥着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张宇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把刚才在许诺办公室听到的话原原本本了一遍。
她得很平，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通知，
“年后本地生活频道会独立，成立一个新的网站，名字叫美团，将由我出任cEo，另外，会增加一个新板块——外卖。”
她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看到所有饶目光都亮了起来，像是一排刚刚被点燃的灯。
那种亮不是惊讶，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听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消息。
音乐频道独立的时候他们就在等了，校内网的体量越来越大，分拆是迟早的事。
他们猜过下一个会是视频频道，或者是文学频道，他们没想到会轮到本地生活，而且是带着外卖这个全新方向独立出去。
现在本地生活频道内容已经很庞大了，美食、团购、票务、二手、休闲娱乐、理发、洗浴、生活服务，几乎覆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外卖是那个还没被填上的空白。
王心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悄悄松开。
他管着二手板块，这半年做得不错，二手交易量一直在稳步上升，用户复购率比预期的要高，他也一直在想能不能把二手板块和校内商城打通，做线上二手买卖。
此刻他听到本地生活频道要独立，脑子里立刻转了起来，独立之后，肯定会空出一批管理层的位置。
他攥了攥拳头，没有在会议上开口，只是默默地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放好，准备在散会之后单独去找张宇。
陈雨桐坐在窗边，手里的笔没有动。
她刚才听张宇外卖的时候，心里比预想的要重。
她想到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城市里的身影，如果每个城市都有几千人，如果有几十个城市，这行能养活多少人？
还有，如果外卖真的做起来了，开店的门槛是不是也会随之降低？
那些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店却没有足够资金的人，也许就能通过这个平台找到一个新的起点。
张宇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目光，等了一会儿，让那个消息的余波先落下去，然后才继续，
“当然，现在外卖还是个新鲜事物，市场不会一开始就很大。许总的意思是先从一二线城市的大学城和企业周边做起，先把用户教育完成。明年许总会推出第一款智能手机，等手机普及了，这个市场才能真正打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字句已经被稳稳地接收了，
“但我们要先站住那个位置。等风来的人，永远比不过先站到风口上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问“万一做不起来怎么办”，像是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条已经铺好了一半的路，差的只是走到它上面去的那个过程。
散会之后，王兴没有回工位，而是走到张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张宇正在写那份关于年后独立方案的文件，她抬起头，
“进来。”
王兴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张总，我想跟你谈谈。本地生活独立之后，运营那边应该会空出一个位置。我想试试coo。”
他得很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判断。
张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他自己下去。
王兴没有再多什么，只是站在她面前，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要往前走一步的人。
张宇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那个二手板块，这半年确实做得不错。但coo不只是管二手，你要管的是整个美团的运营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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