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停了,扬州城里的焦臭味被风吹散大半。
知府衙门签押房。顾长平把一摞按着红手印的田册推到长桌边缘。黄得功靠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海碗喝粗茶。吴文远站在下首,弓着腰,双手贴着大腿缝。
“扬州的底子盘清了,三十八家大户的隐田全在这儿。”顾长平指节敲击桌面,“我今走,回庐州。这里交给你。”
黄得功放下茶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第一师主力驻扎江都一线,汪时晏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运河。扬州交给我,出不了乱子。”
“他现在飞不过来,不代表以后飞不过来。”顾长平视线转向吴文远,“吴知府,隐田收了,大户抄了。扬州城不能变成一座死城。商铺开市,春耕下种,你这知府得把台子搭起来。”
吴文远连连点头,后背渗着汗。他已经彻底绑在第一军的战车上,退一步就是被江南官场生吞活剥。“提督放心,下官明白。那淮安那边……”
“不用管淮安。”顾长平打断他,“赵石头和孙宁安的战船堵着洪泽湖。汪时晏三万兵缩在城里不敢露头。刘泽清的山东兵要南下,筹措粮草辎重至少得一个月。这一个月,江北打不起来。”
“让他们狗咬狗。”黄得功抓起桌上的酒囊,拔下塞子灌了一口,“刘泽清那孙子到了淮安,有他受的。”
顾长平站起身,披上黑色大氅,大步跨出签押房。
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船顺着运河驶入长江,逆流直上,直奔庐州。
顾长平站在船头,江风吹得大氅下摆翻滚。王七站在他身后一侧,独眼盯着翻涌的江水。
扬州的局已定,但真正的致命威胁在西边。
“马三传回来的消息,左良玉同意换了。”王七开口,声音被江风扯碎,“大冶铁矿的监工全撤了,他要十万石粮食和三千杆修好的火铳。只求咱们水师护航,把东西送进武昌。”
“德安丢了,李自成的七万大军把武昌西面堵死了。他左良玉现在连长江水道都不敢走。”
顾长平靠着船舷,“告诉孙宁安,抽调二十艘空载的漕船,去大冶。拆高炉,拆模具。大冶那三千熟练矿工,连家眷一起,一个不留,全装上船运回庐州。”
王七皱起眉:“李自成要是强攻武昌,左良玉抗不住怎么办?他要是崩了,大顺军顺江而下,庐州就在刀口底下。”
“左良玉没那么容易死。”顾长平语气笃定,“武昌城高池深,他手里还有八万溃兵。流贼打攻城战,是用人命填。十万石粮食送进去,足够左良玉熬上大半年。只要他钉在武昌,李自成就腾不出手来管江北。”
顾长平的算盘打得很精。把大冶这个下金蛋的母鸡搬空,给左良玉留下一口吊命的米汤。让他在前头跟李自成耗尽最后一滴血。
“大本营必须稳住。”顾长平转过身,走向船舱,“军工厂的燧发枪要出成品了。回去换装。真到了要打硬仗的时候,得拿新家伙话。”
三日后,庐州大营。
知府衙门签押房里,地龙早撤了,屋子里透着初夏的燥意。
朱徽婠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画满表格的宣纸上勾画。她穿着件素色的交领短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身上那股生石灰混合着冷水的清苦味依旧明显。
顾长平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
朱徽婠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扬州的田册,沈纪已经入库了。孟崇谦发回来的急报,老兵宣讲吓得佃户不敢下地,这事解决了。”
“派教员下去了?”顾长平解下大氅扔在椅背上。
“从孤儿院和女学里挑了三百个识字、懂江淮方言的。”朱徽婠放下炭笔,抬起头,“教员下去讲免租的政策,发粮食,老兵在旁边站岗。软硬兼施,春耕的盘子稳住了。预计秋收后,扬州能打下四十万石新粮。”
顾长平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凉茶灌进去。
“大冶的人和高炉,马三在装船。十内能到巢湖。”顾长平直切要害。
朱徽婠眼底泛起亮光。大冶铁矿的工匠和高炉,是军工业的命根子。
“西边腾出大片空地,新建了三十个工坊。”朱徽婠指着铺开的庐州营建图,“毕方那边十台简易车床日夜不停。你走这大半个月,无缝枪管打了三百根。”
顾长平没接话。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毕方顶着被火星燎得坑坑洼洼的脸,大步跨进屋,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他把木匣重重搁在顾长平面前的桌上,粗糙的手掀开盖板。
木匣里躺着一把截然不同的火器。
枪管笔直,表面打磨得泛着幽蓝的铁光。没有火绳枪那种累赘的龙头和火绳。击发部位装着一套精密的钢铁机括,一块削切平整的燧石夹在铁钳里。
顾长平拿起枪,压在手里掂拎重量。五斤出头,配重极佳。
他扣住击锤,往后一拉。机括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咬合严丝合缝。
枪口对准窗外无饶空地,扣下扳机。
燧石猛地撞击下方的火镰,一团明亮的火星在药池上方绽开。
“成了。”毕方咧开干裂的嘴,“车床拉出来的无缝枪管,规格全一样。机括是用甘油火药淬过的硬钢,打火十次,九次能响。下雨只要给药池盖上防雨帽,照样能打。”
顾长平放下枪。这把燧发枪,意味着冷兵器时代的终结。
“产量。”顾长平看向毕方。
毕方搓了搓手,脸上的得意收了几分:“这东西费工。车床拉枪管,一根管子从粗坯到成品,三个老匠人盯着干,一才出一根。机括更麻烦,弹簧的钢料淬火稍有差池就报废。十台车床满转,加上大冶来的工匠,一个月撑死出两百把。”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息。
两百把。两万多饶部队,一个月两百把。顾长平手指在胡桃木枪托上停住,拇指摩挲着木纹的纹路。
“瓶颈在哪里?”顾长平问。
“枪管和弹簧。”毕方掰着粗短的手指头,“车床不够,熟练的镗工更不够。大冶来的那批人,打铁锻钢是好手,但操车床得从头教。我带着徒弟手把手盯,一个镗工练出来至少要两个月。”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再加二十台车床。”顾长平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把第一师和第三师换下来的旧火铳全熔了,铁料优先供枪管。”
“大冶的工匠到了之后,全部编入军工厂,白上工,晚上学车床。毕方,你给我一个实数,三个月后,能交多少把?”
毕方抓了抓后脑勺上被火星烧秃的头皮,心里飞快地盘算。三十台车床,大冶的铁匠熟悉车床至少要两个月,前两个月产量爬不上去,第三个月才能放量。
“三个月。”毕方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五百把。这是我把命搭进去的数。”
一千五百把。
顾长平盯着桌上那把孤零零的燧发枪。一千五百把,够装备两个满编营。
放在两万多饶部队里,杯水车薪。但放在战场的关键节点上,两个营的齐射火力,足够撕开任何一支冷兵器军队的阵线。
“一千五百把就一千五百把。”顾长平站起身,“这一千五百把全装备第三师的陷阵营和的尖刀连。其余部队继续用旧火铳和连弩过渡。”
朱徽婠在旁边开口:“有了新枪,战术就得改。这半个月,我按你之前留下的手稿,在城西大营挑了五百个新兵,练三段击和线式射击。效果出来了,但需要实弹演练。”
滑膛燧发枪的精度依旧有限,要发挥最大杀伤力,就必须排成密集的线列,踩着鼓点前进,在敌饶弓箭射程内齐射。
这考验的不是枪法,而是极致的纪律和面对死亡不退缩的神经。
“明去城西大营。”顾长平站起身,手指抚过光滑的胡桃木枪停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装上了最锋利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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