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脸色铁青。
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充血发紫。他意识到自己被一老一少算计了。
他猛地一咬牙,没有退。在这个距离,跑就是把后背留给王七。他双手死死握紧刀柄,合身扑向地上的顾长平。先杀弱的,再对付老的,这是最基本的战阵常识。
顾长平早有准备。他扯开衣襟掏出面饼只是个幌子,在喊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摸到霖上那杆长矛的木柄。
赵虎的刀劈风而下,带着十成十的力道。
顾长平没有硬接。他现在的臂力根本挡不住一个壮汉的全力劈砍。他连滚带爬地往左侧的干沟里扑去。刀锋贴着他的后背劈进黄土,砍出一道深沟,崩起的干土末打在脸上生疼。
几乎是赵虎出刀的同一瞬间,靠在枯树桩上的王七动了。
老卒根本没有拔刀。他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夜枭,几步跨过三丈的距离,悄无声息地逼近赵虎的身后。
赵虎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后背的汗毛瞬间炸立。他狂吼一声,连刀都来不及拔,强行扭转腰身,左肘狠狠向后捣去。
王七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如同铁钳,一把扣住了赵虎砸过来的手腕,借着赵虎转身的力道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赵虎下盘不稳,整个人向后踉跄。
王七右手的生锈铁锥顺势由下至上,毒蛇般扎向赵虎的腋下。
腋下没有战袄的棉絮保护,是最致命的软肋。
“噗嗤。”
铁锥深深没入皮肉,直接刺穿了肺叶。
赵虎发出一声漏气的惨叫,手里的雁翎刀彻底脱手。他双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反扑向王七,想用庞大的身躯把老卒压死。
顾长平从干沟里爬起来,双手抱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赵虎的膝弯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传来。赵虎的右腿瞬间失去支撑,庞大的身躯重重地跪在地上。
王七趁机拔出铁锥,左手按住赵虎的灵盖往后一扯,右手反手一抹。生锈的锥尖精准地切开了赵虎的颈动脉。
鲜血喷起三尺高,洒在干裂的黄土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战斗结束得极快,前后不到五次呼吸。
顾长平扔掉带血的石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随时会炸裂开来。
王七在赵虎的尸体上蹭干铁锥上的血迹,眼神冷漠地看着顾长平:“石头砸得挺准。”
“七叔锥子捅得更准。”顾长平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王七没再废话,径直走到赵虎的马前,解下那两个粮袋。打开一看,黄澄澄的粟米,掺着少许麦麸。在这年头,这是能换人命的精粮。
“十斤出头。”王七掂拎,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干嚼着咽下去,喉结滚动。
顾长平没有看粮袋。他强撑着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匹已经口吐白沫、四腿打颤的瘦马前。这马跑废了,肺已经跑炸了,就算不杀也活不过今晚。
“七叔,借刀一用。”
王七把手里的雁翎刀扔了过去。
顾长平接住刀,刀很沉。他走到瘦马的脖颈处,没有任何怜悯,双手握刀,对准大动脉狠狠切了下去。
瘦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温热的马血喷涌而出。
顾长平扔下刀,直接扑在马脖子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喷射出来的马血。
血腥味极其浓烈,带着令人作呕的骚气。但这是最纯粹的液体热量和盐分。滚烫的马血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一剂强心针,把濒临崩溃的身体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王七看着顾长平像野兽一样饮血,干瘪的嘴唇扯了扯。这子,比流贼还像流贼。
喝了个水饱,顾长平抬起头。他满脸是血,配上那张蜡黄削瘦的脸,狰狞可怖。他捡起刀,顺着马腿的肌肉纹理,极其粗暴地割下两大块后臀肉。
没有火,不能生火。流贼的大部队就在几十里外,任何烟雾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顾长平抓起一块带着筋膜的生马肉,连着血水直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死死咬住,拼命撕扯。生肉极其坚韧,嚼不烂,他就硬生生吞下去。
胃部因为突然涌入的生肉和血液开始剧烈抗议,绞痛感一阵阵袭来。顾长平死死抵住枯树桩,强迫自己不吐出来。现在吐出来,就是把命吐掉。
“吃慢点,撑死比饿死还难受。”王七走过来,用刀割下几条马背上的里脊肉,嚼得慢条斯理。
两人就着冷风,在两具尸首旁边,生吞活剥了四五斤马肉。
吃完后,王七把两个粮袋扔在地上。
“一人一半。”王七开口。
顾长平看着地上的粮袋,摇了摇头。
“七叔,我只要三斤。剩下的归你。”
王七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
“你马术好,体力强,遇到事还得靠你在前面顶着。我拿得多,走不快,是个累赘。”顾长平语气极其理智,直视着老卒的眼睛,“我只要能活下去的口粮。”
王七深深地看了顾长平一眼。在这个为了一口草根都能杀饶世道,能克制住贪欲,把粮食让出来的人,比疯子更可怕。
“成。”王七没客气,直接倒出三斤粟米,装进顾长平那个流贼留下来的破褡裢里。
战利品分完。赵虎的好刀归了王七,顾长平换上了赵虎那把稍轻一些的腰刀,将长矛截断了一半,当做拐杖和短矛用。剩下的生马肉被两人分别用破布包好,挂在马背上。
现在,他们有两匹马。赵虎的好马,和王七抢来的强壮战马。
“往哪走?”王七翻身上了赵虎那匹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平。
顾长平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大腿内侧的伤口重新撕裂,疼得钻心,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往南。”顾长平指着地平线,“李自成马上要打开封,河南全境都会变成修罗场。我们去南直隶。”
“南直隶?”王七冷笑,“几百里地,中间全是流贼、溃兵和饿殍。就凭咱们两个?”
“留在这里,十死无生。往南走,九死一生。”顾长平拉转马头,“走吧。”
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北风越来越大,风里开始夹杂着细的冰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冰河期的倒春寒,能冻死满街的活人。
两人两骑在荒凉的官道上沉默地行进。顾长平把皮坎肩裹紧,感受着胃里生马肉带来的缓慢热量。
走出大约十里地,前方的土丘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是一个村庄。
没有狗叫,没有炊烟,死寂得像一片坟场。
顾长平和王七同时勒住缰绳。
空气中飘来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比马血要刺鼻得多。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倒吊着十几具赤裸的尸体。尸体被开膛破肚,肠子垂在半空中,血还没凝固,顺着树干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树底下,蹲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正捧着什么东西在浚听到马蹄声,那几个影子同时转过头。
在昏暗的光下,顾长平看清了那几张脸。
不是人。
是眼睛冒着绿光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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