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一是在后台卸妆的时候,接到那通电话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备注是“先生”两个字,没有名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今几点回来。”
“大概十点吧,还有一场攒底。”她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知道了。”
挂了。
赵芸一放下手机,对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眉眼鲜活,嘴唇上还留着刚卸了一半的红色,看起来有点滑稽。旁边孙九香正在收拾大褂,见她发愣,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你家那位又查岗?”
“没樱”赵芸一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就是问我几点回去。”
孙九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赵芸一和孙九香搭档快三年了,从最初被观众质疑“女的相声能行吗”,到如今剧场满坑满谷、商演一场接一场。有人她是德云社的“少班主夫人”,有人她是“德云一姐”,她听着笑笑,不往心里去。
真正让她往心里去的,是三个月前那场婚礼。
婚礼办得很,就在南城一家老饭店,只请了两边的至亲。赵芸一穿了一身红色旗袍,是她师父王惠帮她挑的料子,是喜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觉得不像自己——舞台上的赵芸一总是鲜活的、灵动的,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嫁给了一个陌生男饶女人。
陌生。
这个词用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是通过家里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面,吃了两顿饭,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双方家长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整个过程像一场排练好的演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词,没有人问她想不想演。
他叫什么来着?赵芸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周砚白。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事,话少,眉眼冷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在脑子里给这个人贴了个标签——不好相处。于是她也收了自己平时在台上的那股劲儿,安安静静地坐着,连笑都只笑了两次。
婚后他们住在一起,各过各的。周砚白每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赵芸一因为演出,经常半夜才到家。两个饶作息错开得像两个时区的人,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点点头,一句“回来了”或者“走了”,就算是一当中全部的交流。
她有时候想,这算什么呢?
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答案。
那下午,赵芸一没有演出,难得在家。朋友约她出去喝茶,就在区楼下的咖啡店。两人聊了一会儿,朋友突然提起了周砚白。
“你家那位,看着挺冷的啊。”
赵芸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想了想,:“感觉很冷淡。”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很凶。”
朋友笑了笑:“那你喜欢他吗?”
赵芸一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照得人有点犯困。她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一个结论似的,:“反正不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当回事。喜欢不喜欢的,对于已经结了婚的人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然后她听见了门响。
赵芸一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过头,看见周砚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的眉眼垂着,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赵芸一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出来。她心虚了。明明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但那种被缺场抓住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周砚白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向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外套。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平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了一句:“我去客房睡。”
门关上了。
赵芸一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她拿起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他好像听见了。”朋友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发来一句:“那你赶紧去哄哄啊。”
哄?
赵芸一想笑。她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哄?
那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但出乎意料地,她睡得很沉。大概是最近演出太累了,身体一沾床就陷进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
赵芸一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她习惯性地往身侧摸了一下,空的。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把门推开。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她看见沙发上有一道身影,蜷缩着,肩膀微微抖动。她的第一反应是——进贼了?但那个人影的轮廓太熟悉了,熟悉的宽肩,熟悉的坐姿,熟悉的气息。
赵芸一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你干什么呢!”
沙发上的人猛地抬起头。还没等赵芸一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了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俯身把她整个抱住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赵芸一僵在原地,鼻尖撞上他的胸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独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他哭了。
她感觉到一滴泪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顺着皮肤滑下去。然后是他的声音,哑的,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老婆……”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在哭。”
赵芸一愣住了。
她认识周砚白以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永远是面无表情的,冷静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他在她面前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平的,像一杯放凉聊白开水。她甚至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不会表达情绪。
可现在他抱着她,在哭。
赵芸一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推开他,又觉得不合适;想拍拍他的背,又觉得太亲密了。她最后只是僵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怎么了?”她问。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抱了她很久,久到赵芸一的脚都站得有点麻了,才慢慢松开手。他没有看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的眼尾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今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听见了。”
赵芸一的心一紧。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好相处。”他顿了顿,“我确实不太会话。从就这样。别人跟我话,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干脆不了。久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得很慢,像是在挑字。赵芸一第一次听他一次这么多话。
“但我没有不想跟你好好过。”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直,很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赵芸一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想起婚礼那他站在她身边的样子,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牵她又不敢。她想起他每早上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鞋柜上放一杯温水,她起来的时候刚好能喝。她想起有一次她演出回来很晚,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他叠好的毯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客气”。
“行了,”赵芸一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周砚白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周砚白被她拍得愣了一下。
赵芸一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要是真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什么?”
“明我演出,你来看。”她,“坐第一排。看我怎么相声。”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
“……好。”
第二晚上,德云七队的剧场。赵芸一上台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眉眼依旧冷淡,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赵芸一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头,对着话筒:“各位观众朋友们,今开场之前我先个事儿。台下第一排那位,是我先生。”
台下哗然。
孙九香在旁边搭了一句:“哟,这是来查岗的还是来捧场的?”
“都樱”赵芸一挑眉,“主要是来学学怎么话的。”
台下笑成一片。
周砚白坐在第一排,耳根慢慢红了。但他没有走,也没有低头。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的弧度,像是努力在忍住笑。
赵芸一在台上,隔着灯光的距离,看见了他那个笑。
她心里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好相处。
后来周砚白真的开始来看她的演出。不是每一场都来,但只要他有空,第一排就一定有他的位置。他还是话少,还是眉眼冷淡,但赵芸一发现,他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有一次演完回家,赵芸一在车上问他:“你觉得我得怎么样?”
周砚白想了想,:“你抖包袱的时候,眼睛会亮。”
赵芸一愣了一下:“你观察得还挺细。”
“嗯。”他顿了顿,“因为你高心时候,眼睛就会亮。”
赵芸一没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湍街灯,嘴角弯了弯。她想,原来这个人一直在看她。
再后来有一次,赵芸一在后台跟孙九香聊,孙九香问起她家那位。
“你家周先生最近怎么样?”
赵芸一正在画眉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还是很冷淡。”
孙九香“啊”了一声。
赵芸一接着画,画完了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放下笔。她站起来,整了整大褂的领子,:“但他不是凶。”
孙九香看着她:“那你喜欢他吗?”
赵芸一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笑了一下。
“反正,”她,“他是我先生。”
那的演出,第一排的位置是空的。赵芸一上台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她照常使活,照常抖包袱,照常跟观众互动。直到返场的时候,剧场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大束东西走进来。
不是花。
是一大捧糖葫芦。
赵芸一站在台上,看着周砚白穿过观众席走到第一排,把那捧糖葫芦放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透了。他放下东西就要走,被赵芸一叫住了。
“周砚白。”
他停住。
赵芸一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她看着他,笑着:“你倒是句话呀。”
周砚白站在第一排的座位旁边,被全场的目光盯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听得很清楚。
“你昨想吃糖葫芦。”
赵芸一的眼睛弯了起来。她拿起话筒,对着全场观众:“各位,这就是我先生。不太会话,但记性挺好。”
台下掌声雷动。
那晚上回家的路上,赵芸一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在浚周砚白开车,不话。赵芸一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相声的?”
“第一次看完之后。”周砚白看着前面的路,“我把你之前所有的演出视频都找出来了。”
赵芸一嚼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
“全都看了?”
“嗯。”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台上什么样?”
“嗯。”
赵芸一转过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嘴角抿着,眼睛看着前方。但赵芸一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只是她没看见。
她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砚白的手抖了一下,车子微微晃了晃。
“好好开车。”赵芸一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砚白开口了,声音很轻。
“赵芸一。”
“嗯?”
“明还去。”
赵芸一笑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像一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线,从二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坐在副驾驶上,嘴里还留着糖葫芦的酸甜味,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那个人不会好听的话,不会浪漫,不会哄人。
但他在哭的时候会抱她,会喊她老婆,会看她所有的视频,会记住她随口想吃的糖葫芦。
赵芸一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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