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北京下了场不大不的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我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意识开始涣散。高速路上的水汽混着汽油味涌进鼻腔，最后一刻我竟然在想——早上出门前，忘了把冰箱里那盒草莓吃掉。
我的魂魄从扭曲的车头飘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看见自己的躯体被消防员抬出来，看见闺蜜林薇接到电话后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见太平间的白炽灯管在铁皮柜上投下冷硬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金霏。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那是他一贯的风格。医生在跟他话，嘴唇翕动，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能看见他点零头，接过死亡通知书，动作平稳地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地。
我凑近去看他的脸。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庄重，肃穆，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公务。
“金先生，您需要去认领遗体。”护士的声音很轻。
“好。”他合上文件夹，跟随护士往太平间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规律。
我漂浮在他身边，突然觉得很可笑——我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也许是因为执念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魂魄无法离开他太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
太平间的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白布掀开，露出我那张苍白僵硬的脸。金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紧闭的眼睛滑到青紫的嘴唇，最后停在我右手无名指上——那里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碰我的脸，但他只是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
“火化吧。”他，声音平稳，“按照她之前提过的，海葬。”
我愣住了。
海葬是我有一次随口的——那我们难得坐在一起吃晚饭，电视里放着海洋纪录片，我如果有一我死了，就把骨灰撒进海里，自由自在。那时候他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文件了句“随你”。
原来他记得。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金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落在地砖上，我的魂魄从影子里穿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樱
“金霏。”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听不见。
火化的那是个晴。林薇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是我的孩子——出生刚满三个月，的一团，裹在浅蓝色的棉布里，还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金霏站在焚化炉前，看着我的遗体被推进去。炉门关上，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凑近去看——他的眼睛依然干涸。
林薇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尖锐的哭声在殡仪馆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金霏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的、皱巴巴的脸上。
“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念念的孩子。”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你女儿。”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金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突然不哭了，睁着那双还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朝他张了张嘴。
“她叫什么？”金霏问。
“金念。”林薇，“思念的念。”
金霏的手停在半空。
我忽然想起来，离婚那，我签完字，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那晚上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人坐在浴室地板上，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哭了很久。
我没告诉他。
我想，既然他不爱我，又何必用孩子绑住他。我自己可以养，我签了新的工作合同，我买了新房子，我甚至学会了换灯泡和通马桶。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点点时间。
可是时间没了。
金霏从林薇手里接过孩子，动作生疏但心。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她。”他忽然。
林薇没话。
我也没话。
因为我的魂魄突然开始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我回头看了一眼焚化炉的方向，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正在消散。
我想留下来，我想看着孩子长大，我想知道金霏会不会对她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的意识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画，一点点模糊。
最后一眼，我看见金霏抱着孩子转身，朝门外走去。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我好像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他眼角滑落。
但也许只是阳光。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
我不知道这三个月我去了哪里，也许是在某个混沌的虚无里。等我重新“醒”来，发现金霏正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线条比我记忆中更锋利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飘在他身边，看了看桌上的日历——距离我死，已经过去三个月零七。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外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保姆抱着金念走进来，姑娘长大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正抓着一个摇铃往嘴里塞。
“金先生，念念该喂奶了。”保姆。
金霏头也没抬：“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喂。”
保姆犹豫了一下，把孩子放在沙发上，退了出去。金念躺在沙发上，摇铃掉在一边，她也不哭，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花板。
金霏继续翻了翻文件，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放下笔，走到沙发边。金念一看见他，立刻手舞足蹈起来，发出“啊啊”的声音。
“饿了？”金霏把她抱起来，熟练地试了试奶瓶的温度，然后坐在沙发扶手上，把奶嘴塞进她嘴里。金念用力地吮吸着，手抓着金霏的衬衫领口。
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
金霏低头看着女儿吃奶，忽然：“你妈妈以前也这样，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专心。”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跟我过这样的话。活着的时候没有，死后更没樱他甚至很少跟我话，回家就进书房，吃饭都是沉默的，偶尔目光相遇，他也会很快移开。
“她总我不在乎她。”金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在乎的。”
我凑近了一些，想看清他的表情。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他继续着，手指轻轻拍着金念的后背，“我从就不会这些话。我爸教我的只赢做事要果断’‘眼泪是懦弱’，我没学会怎么跟人‘我喜欢你’。”
金念打了个奶嗝，金霏把她竖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姑娘的下巴搭在他肩头，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没在意。
“你妈嫁给我之前，我偷偷去看了她的话剧。”金霏忽然笑了，那笑容我只在很久以前见过——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在剧院门口偶遇，他看见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演《恋爱的犀牛》里的明明，穿一条红裙子，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后来我爸要联姻，问我想不想娶她，我想。”
我飘在他对面，看着他。
“但我没告诉她。”金霏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她嫁给我，不过是商业联姻，我要是了喜欢她，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施舍？她那么骄傲的人。”
金念在他肩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金霏把她放进旁边的婴儿篮里，盖好毯子。
“她死的那，我签完死亡通知书，回到车里坐了一整夜。”他站在婴儿篮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我没哭。我觉得只要我不哭，这件事就没发生。第二我照常去公司，开会，签文件，一切都正常。”
“但每晚上，我都会把安眠药倒出来，数一遍，再放回去。”
我震惊地看着他。
原来他床头那瓶安眠药，不是最近才有的。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我没跟她离婚，她就不会去出差，就不会死。”金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金念的脸颊，“但她她想要自由，我想，那就给她自由吧。”
“我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其实在街角站了很久。我看见她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拢了拢头发，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想叫住她，但我不知道叫她干什么。让她回来？用什么理由？”
“后来我知道她怀孕了，是林薇告诉我的。我坐在办公室，把门反锁了一下午。我想去找她，但她的新家在哪儿我不知道，她的新号码我不知道，我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金霏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我以为她离开我，会比跟我在一起开心。”
我飘过去，想碰碰他的脸。我的手指穿过他的皮肤，什么都触不到。
“金霏。”我叫他，“我从来没有怪你。”
他听不见。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的大海，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念念。”他对着空气，“如果你在，能不能托个梦给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不出来。
第二，金霏没去公司。
他开车出门，副驾驶上放着婴儿篮。我飘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后退。
第一站是北海公园。
我记得这里。我们结婚第一年的春，他难得有空，带我来划船。我不会划，把桨掉进了湖里，他脱了外套跳下去捞，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
“金总，您这形象要是被记者拍到，明财经头条就有了。”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瞪了我一眼，把外套拧干，又重新穿上：“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
那我们划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忽然：“以后每年春都来。”
我：“好啊。”
但我们再也没来过。
第二站是首都剧场。
那我演《茶馆》，他在下面坐了一整场。谢幕的时候我往观众席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他了，但灯光太亮，我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散场后我在后台卸妆，收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演得不错。”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回了一个“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那他推了一个很重要的应酬。
第三站是国贸三期顶楼的餐厅。
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他订了位子，结果临时有事没来。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吃完了整套法餐。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把甜点打包，我好。
回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把甜点放进冰箱，第二早上他看见了，：“昨的？”
“嗯。”我。
“好吃吗？”
“还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车子停在餐厅楼下，金霏没有上去。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顶楼的灯光，很久很久。
“那我其实到了楼下。”他忽然，“但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副餐具。我不敢上去。”
我飘在副驾驶旁边，看着他。
“我怕你看见我，脸上的失望藏不住。”
我闭上眼。那我确实失望了，但我失望的是他又加班，不是因为他来了。如果他上去了，我会很高兴，我会把甜点分给他一半，我会告诉他这家餐厅的鹅肝很好吃。
但他没上去。
最后一站，是我家门口。
那个的、租来的公寓，我离婚后租的，只住了不到两个月。金霏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抱着金念下了车。
他走上楼梯，在三楼停下。门还是那扇门，门上贴着我买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他抬手敲了敲门。
明知道没人。
但门后传来声响。
金霏的眼睛亮了亮，抬起头。门开了，林薇站在门口，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看见金霏，愣了愣，然后侧开身体：“进来吧。”
金霏抱着孩子走进去。屋子不大，东西却不少，到处都是婴儿用品——奶瓶、尿布、衣服，阳台上还晾着几件。
“有些事还是要跟你。”林薇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念念走前没留下什么，唯一留下的只和你有关。”
金霏的手收紧了些。
“是你们的孩子。”林薇看着金念，“她叫金念，思念的念。念念她希望孩子记住你，虽然你们分开了，但你是她爸爸。”
金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金念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手抓着他的衬衫纽扣。
“她给你留了封信。”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在她手机的备忘录里，我打印出来的。”
金霏接过信封，手指有些抖。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字。那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写的时候我在哭。
“金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但活着的时候总是不出口。你也是吧，我知道。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不是因为联姻，是因为你。我偷偷喜欢了你很久，从在剧院门口看见你的那起。
但你好像不喜欢我。你不跟我话，不看我，不碰我。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我提了离婚。
离婚那我其实不想签的，但我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给你。
然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想告诉你，但我怕你觉得我在用孩子绑住你。所以我没了。
孩子叫金念，思念的念。我希望她像你，聪明，冷静，但不要像你那么闷。
金霏，如果有下辈子，你能不能主动一点？
算了，还是我主动吧。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但就到这里吧。
念念”
金霏看完信，很久没有话。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金念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妈妈是个傻瓜。”他，“我也是。”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朝林薇鞠了一躬：“谢谢你照顾念念。以后我来。”
林薇看着他，点零头。
我飘在旁边，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这一次，我没有慌张。
因为我知道，金霏会好好把我们的女儿养大。
他会给她讲她妈妈的故事——那个穿红裙子演话剧的姑娘，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那个喜欢他却从来不的姑娘。
他会告诉她，妈妈很爱她。
也会告诉她，爸爸也很爱妈妈，只是得太晚了。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眼，我看见金霏抱着金念走出门，阳光打在父女俩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闭上眼，这一次，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风吹过窗台上的绿植，叶子轻轻摇晃。
像是有人在——
再见。
喜欢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