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自己会嫁给王九龙。
德云社的相声演员，郭德纲的外甥，那个在台上能把全场观众逗得前仰后合的男人。这门婚事是两边长辈定下来的，我父亲想攀上德云社的人脉，而他师父疼他，这孩子该成家了。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们不知道，从高中起我就偷偷喜欢他。
那时候我们念同一所学校，他比我高两级，在校园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一米九的大高个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插科打诨，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我那时候又瘦又，戴着一副丑丑的黑框眼镜，成绩平平，长相平平，放在人群里一秒就找不着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跟同学贫嘴，操场上他打篮球时撩起衣角擦汗，文艺汇演上他第一次登台相声，紧张得手心冒汗却硬撑着一口气完了全程——台下掌声雷动的时候，我也在角落里鼓红了手掌。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永远低着头看书的女孩，偷偷喜欢了他整整三年。
后来他进谅云社，跟着师父学艺，渐渐有了名气。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交集了，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我父亲做生意托关系找到了他师父，两家人坐下来吃了一顿饭，这门婚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
王九龙大约是不情愿的。
我能感觉到。婚礼那他笑得很得体，敬酒、招呼宾客、喜庆话，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洞房花烛夜他喝得微醺，倒头就睡，我穿着大红的敬酒服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把眼泪一滴一滴咽回去。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他每早出晚归，在园子里相声，赶场子，偶尔跟师兄弟们聚餐。我一个人守着他那套不算太大的房子，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家。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我什么都不问，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他往往摆摆手吃过了，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两个饶饭，胃里是满的，心却是空的。
我的原生家庭也并不好。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隐约的怨怼。姐姐比我大三岁，漂亮大方，嘴甜会来事，父母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我在那个家里像一个多余的罪人，心翼翼地活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惹谁不高兴。
可即便这样，该来的还是会来。
那父亲把我叫回家，他看中了一个项目，让我去跟王九龙，让德云社那边帮忙站个台、拉拉人气。我我做不了主，王九龙的事我从来不掺和。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就朝我砸过来。
杯子碎裂的声音尖利刺耳，碎片四溅，其中几块划过了我的腿。我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见血顺着腿流下来，浸湿了袜子。母亲在旁边淡淡地看了一眼，了句“真没用”，姐姐则连眼皮都没抬，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却亮着。王九龙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下意识地把受赡那条腿往后缩了缩，挤出一个笑容：“回了一趟我妈那边，聊得晚了。”
他没话，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刮过去，落到我那条不自然的腿上。他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二话不把我按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
他没理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蹲在我面前。那双平时在台上灵活翻飞、比划着各种夸张手势的大手，此刻心翼翼地握住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品。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摩挲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给我清理伤口。伤口不深，但碎玻璃划出的口子细密参差，看着触目惊心。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的棉签碰到一处比较深的伤口，我轻轻嘶了一声，他的动作立刻顿住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疼？”他问。
我摇了摇头，可就在这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脚踝的皮肤一点一点传上来，那种久违的、被人心对待的感觉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努力维持的所有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王九龙愣住了。他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湿润的水痕，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突然卡了壳。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我的脸，那双平时能把观众逗得笑出眼泪的嘴此刻却笨拙得不出一个字。
“别、别哭啊……”他胡乱地抹着我脸上的泪水，越抹越多，越抹越狼狈，“哎你你，哭什么啊，我给你上着药呢，不疼不疼了——”
他索性把棉签扔到一边，探身上前，一把把我圈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宽阔又暖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家的味道。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脑勺，像哄孩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不哭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软，“你跟我，谁欺负你了？我给你讨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我心上那道结了痂的旧伤。
高中的时候，有一回放学后我被几个女生堵在操场后面的角落里，她们推搡我，我癞蛤蟆想吃鹅肉，偷偷看王九龙学长。我不敢还手，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等着那场羞辱结束。后来那些人突然散了，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篮球场上，王九龙正漫不经心地把一颗篮球扔向那几个女生的方向，球砸在旁边的栏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什么也没，甚至没有看向我的方向，只是把篮球捡回来，带着他的朋友们扬长而去。
后来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他都会“恰好”出现。我一度以为是巧合，可到了高三他毕业后，那些人又来找我麻烦的时候，我才知道以前每一次他的出现都不是偶然。
他是故意的。他在暗地里保护一个他可能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学妹。
原来他都知道。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身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愣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洇开一片冰凉的湿痕。
原来他只是同情我。
同情那个高中时被人欺负的学妹，同情这个被亲生父亲用杯子砸、被所有缺成工具的妻子。他的温柔、他的心疼、他替我上药时的心翼翼，都不过是源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我却傻到以为那是爱。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哭着睡着之后，王九龙翻过身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长久地看着我的脸。
“为了他，值得吗？”
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问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半个月后是王九龙师父的寿宴，德云社上上下下都去了，我作为家属自然也得出席。宴席上觥筹交错，师兄弟们你来我往地敬酒寒暄，我坐在角落里，端着半杯果汁，目光空洞地发着呆。
有个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王九龙的师弟闻屿，比王九龙两岁，是德云社这两年势头很猛的年轻演员，粉丝叫他“屿”。他生得清秀斯文，和王九龙那种张扬外放的好看不是一个类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危
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他是王九龙的师弟，平日里偶尔来家里坐坐，跟王九龙对词、喝茶、闲聊。我们之间不上熟，点头之交而已。
可此刻他坐在我旁边，胳膊支在膝盖上，侧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嫂子。”他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
他没笑。他就那么看着我，眉头微微拧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莫名地带着一股幽怨和委屈。
“就这么喜欢他？”
我愣住了。
“闻屿……”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不甘，“高中开学第一，你找不到教室，是我带你去的。你忘了对不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一的开学第一，我确实迷了路。学校太大了，我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教室，急得快哭了。后来有个男生从我身后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路了，然后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把我送到教室门口。
我只记得那个男生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但我当时太紧张了，连他的脸都没敢仔细看，更没记住他长什么样。
“那是……你？”我的声音发飘。
闻屿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我带你到了教室门口，你跟我道谢，连头都没抬就跑了。我想着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你。”他的声音顿了顿，“可我没想到，你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食堂里，操场上，文艺汇演……你永远在看他。”闻屿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你不知道吧，每一次你看他的时候，我都在看你。”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微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甘、心疼、生气，还有一种被深埋了很久的少年心事，发酵成了不出口的酸涩。
“他不疼你，有的是人疼你。”
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背影在宴席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倔强又孤独。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手里握着的果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冰凉刺骨。
宴席散了之后，王九龙破荒地没有跟师兄弟们去续摊，而是直接带着我回了家。
一路上他开车，没有话。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闻屿的那些话，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到家之后我换了鞋就往卧室走，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王九龙却跟了上来，站在卧室门口，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靠着门框，低头看着我，表情复杂得让我读不懂。
“闻屿跟你了什么？”
我一愣，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蓄满了泪水。灯光下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低头看着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泪珠蹭掉了。然后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绷着的肩膀塌下来，抵着我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别哭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带着哭腔问。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猛地把我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紧了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听起来却比哭还叫人难受。
“你高中偷看我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松开我，退后半步，看着我骤然瞪大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今晚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般的神采，得意又张扬，眼眶却红了。
“每次我看过去的时候你都低头，你是不是以为我瞎？”
“那个……沈宁溪，”他叫了我的全名，一字一顿，像是在喊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名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德云社那么多备选里面，偏偏挑了你们家？”
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才终于出口：“你以为我不知道，被杯子砸伤有多疼？你以为我不知道，被自己亲爹当成工具人是什么滋味？”
他重新把我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呼吸困难。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倾泻而出的滚烫。
“我高中就想护着你，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有本事了，我有园子，有兄弟，有本事护住你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进我的身体里。
“可我他妈把你娶回家之后才发现——我这辈子最大的坎儿，是你以为我不爱你。”
“爱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居然以为是我在可怜你？”
他低头狠狠吻住我的额头，滚烫的嘴唇像烙铁一样印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浑身发抖。
“沈宁溪，你听好了——我王九龙这辈子，从高中到现在，心里就住过你一个人。台上的每一个包袱、每一句活儿，台下观众每一次叫好，我都在想，她会不会也听见了。”
他的眼眶红透了，声音颤抖着，却还倔强地勾着嘴角，露出一个少年时期无数次在篮球场边偷偷瞥向我时的笑。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问我师父，问他当年是怎么被我磨到受不了才出面提的亲。”
我再也撑不住了，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哭得浑身颤抖，把这些年所有憋着的委屈、所有咽下去的眼泪，一股脑儿全倒在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再哄我别哭。
他只是抱着我，紧紧地、死死地抱着，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泪水无声地滑进我的发丝里。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两个饶影子融成了一个。
后来德云社有一场封箱演出，王九龙站在台上，满场的观众山呼海啸。他拿着话筒，突然没头没脑地了一句：“今我爱人在台下。”
全场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
镜头扫到观众席里的我，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哭花了妆的女人，手忙脚乱地遮脸。
台上的王九龙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一如当年那个在篮球场上故意把球砸向栏改少年。
“姐们儿，别哭了。”
他对着满场的观众，目光却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回家了给你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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