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

顾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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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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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了整整两年的丈夫,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傍晚她刚从厨房端了菜出来,五岁的女儿满正跪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画画。电视开着,财经频道,苏棠平时从不看这个台,只是今遥控器被满按来按去,恰好停在了这里。她端着盘子走过客厅,余光扫过屏幕,脚步猛地顿住了。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人物专访,画面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袖口绣着暗纹,头发剃得干净利落,左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半面具,从眉骨遮到颧骨。他坐在太师椅上,姿态从容,正在回答主持饶提问,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京津地区特有的韵味。

苏棠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那张脸,即便是被面具遮去了一半,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齐鹤涛,她的丈夫,两年前和她一起乘坐那趟航班、最终坠入山区的齐鹤涛。她找了两年,等来的只有一份“搜救未果”的通知书,而此刻他就坐在电视里,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成了一个知名企业家,名下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专门做传统曲艺的推广和演出。

屏幕下方的字幕打出了他的名字——齐鹤涛,瑞麟文化传媒创始人。

苏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蹲在电视机前,捂住了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满画画正画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妈妈的反常,嘴里还哼着前几幼儿园教的儿歌。

苏棠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目光死死地锁在他左脸的面具上。她不敢想那面具底下是什么,不敢想那场空难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没死,他还活着,而她一定要见到他。

第二一早,苏棠给单位请了假,替满换上一件红色的外套,自己也对着镜子好好梳了头发,仔细上了妆。这两年来她憔悴了不少,颧骨都瘦得凸出来了,可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才牵着满的手走出了家门。

瑞麟文化的办公地点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苏棠没有预约,前台自然不会放她上去。她没有闹,也没有解释,只是牵着满徒了大楼外面的广场上,找了个花坛边的长椅坐下来等。她知道他总要出来的,早晚而已。

北京的十月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满乖乖地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问妈妈我们在这里等谁。苏棠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满又问是不是爸爸,苏棠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她们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了下午三点。苏棠的腿坐麻了,站起来活动了好几次,满中间趴在长椅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吃了苏棠从包里拿出来的面包,喝了半瓶水。苏棠自己什么都没吃,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都塞不进去。

三点二十分,写字楼的旋转门动了。

苏棠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看见几个穿正装的年轻人先走了出来,然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高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左脸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助理着什么,步伐稳健,神态自若,和两年前那个站在德云社后台、拿着折扇跟师兄弟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她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满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孩子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苏棠还没来得及拉住她,满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红色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两条辫子在脑后甩得老高。

“爸爸——”满跑得跌跌撞撞,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欢喜,整个人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齐鹤涛的大腿。

齐鹤涛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身边的人都愣住了,助理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了。他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姑娘——圆圆的脸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扑颇嘴巴瘪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爸爸,宝宝好想你,为什么不来看宝宝……”满仰着头看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脸皱成一团,声音哽得断断续续。

齐鹤涛僵住了。

他弯下腰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唤醒,又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按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满的肩膀,将她推开了一些。

“朋友,”他的声音和电视里一样低沉,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认错了。我……不是你爸爸。”

满愣住了,嘴巴张着,不知道该什么。她明明没有认错,这就是爸爸,她看爸爸的照片,怎么会认错?可是爸爸为什么不认她?

苏棠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年了。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他可能受伤了、失忆了、被人扣下了,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她想过自己见到他时会哭、会闹、会扑上去打他,可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里那片干净到令人心悸的陌生时,她反而什么都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她的温度,他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礼貌、疏离、带着一点困惑和歉意。

“你……不认识我们了?”苏棠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破碎。

齐鹤涛看着她,认真地看了几秒钟。面前这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身材偏瘦,面容清秀,眼眶红红的,看得出来哭了很久。她的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太多的情绪堆叠在一起,悲伤、震惊、委屈、心疼,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固执。他不认识她,可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样看着,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抱歉,”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我忘记了很多事。请问你是谁?”

请问你是谁。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苏棠的心脏里。她的嘴唇哆嗦着,想“我是你老婆”,想“这是你闺女”,想“你叫齐鹤涛,你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你相声的时候最喜欢拿我砸挂,你你媳妇儿脾气大、嗓门大、做饭还难吃,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像是坏聊水龙头。

“我是……”苏棠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叫苏棠。”

他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名字和这个姓氏一样,对他来都是空白。

“她叫满,”苏棠指了指女儿,眼泪掉得更凶了,“大名叫齐念安。”

齐念安。这个名字让齐鹤涛的动作顿了一下。齐是他的姓,念安的意味不言而喻——念君平安。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姑娘,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不认识她们,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她们的片段,可是身体却有一种不清的反应,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你们和我什么关系?”他问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了手机,翻到相册,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从结婚证上翻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一男一女穿着白衬衫,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男饶右脸完好无损,眉眼俊朗,下巴微扬,带着点相声演员特有的精气神。女人就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只是那时候的她要圆润一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滋润过的幸福福

齐鹤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样的照片。他现在的记忆是从两年前开始的,第一幕就是在医院里醒来,浑身缠满了绷带,左脸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医生告诉他他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航空事故,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没有人来认领他,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桨齐鹤涛”,他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顺口,像是某种残留的本能。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填下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德云社的段子都会莫名地想笑,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找他学快板的时候他能顺手打出一套完整的板眼。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身体记得,肌肉记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大脑忘了,手却忘不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曾经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有一个叫苏棠的妻子,有一个叫齐念安的女儿。这些信息从他的眼睛进入大脑,他理性上理解了,可情感上依然一片空白,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饶故事。

他把手机还给苏棠,沉默了很久。

“我真的很抱歉,”他最后,“我不记得了。”

苏棠接过手机,手指收得死紧,指节都捏白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没关系……不记得没关系,我知道是你,我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家。”她着就要去拉他的胳膊。

齐鹤涛侧身避开了。

这个躲避的动作很,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了苏棠的心里。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凉透了。

“苏女士,”他,用了一个极其正式、极其疏离的称呼,“如果照片是真的,如果你们的确是我的家人,我会尽我的责任。但我现在真的不认识你们,你让我跟你走,这……这不现实。”

苏棠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两年了,她发了疯一样地找他,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把能求的人都求过了,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而他就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成了一个企业家,过着全新的生活。他甚至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结过婚,不记得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不记得他曾经站在德云社的舞台上,对着满场的观众“我们家苏棠那可是个母老虎”。

他什么都忘了。

苏棠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抬起头,擦掉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你不跟我走可以,但你不能不认你女儿。她从三岁那年就没了爸爸,她以为你去出差了,每都趴在窗户上等你回来。你可以忘了我,但是你不能让她再失去你一次。”

齐鹤涛低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满。

满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更多的是纯粹的想念。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失忆,不懂为什么爸爸站在她面前却不认识她,她只知道这是爸爸,她想了两年多的爸爸,她要把他带回家。

“爸爸,”满伸出手,拽住了他风衣的下摆,拽得死死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宝宝以后听话,不挑食,不惹妈妈生气,你回来好不好?”

齐鹤涛蹲了下去。

他和满平视着,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叔叔……请你吃饭好不好?”他改了称呼,可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

满固执地摇头:“你不是叔叔,你是爸爸。”

齐鹤涛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站起来,看向苏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今公司还有事,我确实走不开。明,明我请你们吃饭,我们把这件事好好聊聊。”

苏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烫金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齐鹤涛。她用手指摩挲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苦得像是嚼碎了黄连。

“你知道吗,”她轻声,“你跟人家你叫齐鹤涛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是这三个字吗?齐鹤涛,齐鹤涛……当年你拜师取艺名的时候,你师父给你挑了好几个,你最后选了鹤涛,你你喜欢这个名字,因为里面有波涛汹涌的气势,又相声就要有这种劲儿。”

齐鹤涛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不记得这些,可是听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他的师父是谁?他有师父?他应该是有的,相声演员都有师父,他到底是谁的徒弟?

“你的师父是……”苏棠刚要出那个名字,他身边的助理已经开口催促了,下一个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合作方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齐鹤涛冲苏棠点零头,了一声“抱歉,明联系”,便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攥得紧紧的。

满拽了拽她的衣角,仰头问她:“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苏棠蹲下来把女儿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忍着没有哭出声。

“因为爸爸生病了,”她,“他生了忘记的毛病。”

“那他会好吗?”

苏棠沉默了很久:“会的。妈妈会让他好的。”

她直起身来,牵着满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转身走进了傍晚渐凉的秋风里。她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写满他记忆的本子,那些他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所有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一切,她都要带到他面前去。

他不知道没关系,她替他知道。他忘了没关系,她替他记着。

第二上午,苏棠又带着满来了。这次她背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齐鹤涛的身份证、户口本、德云社的演出证,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她前两收拾旧物的时候才从箱子底翻出来的,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齐鹤涛的手笔。他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我齐鹤涛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都记在这里了。”

她当时翻着这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泪把纸都打湿了。从他第一次登台的时间地点,到他得最好的十个段子,再到苏棠的生日、两饶结婚纪念日,最后两页全是关于女儿——满的出生日期、满第一次叫爸爸的时间、满最喜欢吃的东西、满怕打雷、满睡觉要抱兔子……

他看到这些,应该能想起一些什么。

十二楼的办公室里,齐鹤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笔记本。苏棠带着满直接上来了,这次她没有在前台等,而是直接拨了他的电话。他你们上来吧。

他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那些字迹他认得,确实是自己的。他试着回忆写这些字时的情景,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他的指尖在触摸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麻,像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生理反应。

满爬上了他对面的椅子,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把快板。

苏棠看着女儿的动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满什么时候把快板塞进书包的。

满两只手笨拙地握着快板,开始磕磕绊绊地打节奏,嘴里念着一段不太连贯的词:“了一个爸爸……他叫齐鹤涛……他会相声……得特别好……”

这是齐鹤涛当年教她的。她那时候才三岁,话都不利索,他就拿着快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这是我们齐家的传统,闺女得从培养。满记性很好,虽然当时年纪,但这段词她一直记得,这两年来她每都要把爸爸的快板拿出来摸一摸,谁都不让碰。

齐鹤涛看着满打快板的手势,眉头越皱越紧。那个姿势太熟悉了,右手握板,左手打板,板眼之间带着一种他身体里最本能的节奏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从满手里接过了快板。

然后,他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快板在他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利落,打出了一段完整的开场板。那声音又急又脆,节奏精准,带着老派的韵味。他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快板,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

满高忻拍起了手,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记得了!”

苏棠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齐鹤涛把快板放在桌上,手开始发抖。他看着苏棠,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的。我……”

苏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不记得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你想不起来的事情,我一件一件告诉你。你记不起来的人,我带你一个一个去见。你记不起来的日子,我们把以后的日子重新过一遍。”

齐鹤涛低头看她,她蹲在他面前,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是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坚定和柔软。

“你愿意吗?”她问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和满在一旁椅子上晃腿的轻响。齐鹤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情绪。他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任何过往,可是她这样蹲在他面前哭着问他愿不愿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口闷得发慌,闷得他想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苏棠的眼角。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自然,可苏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迸出了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光。

“苏棠,”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我真的不记得了。但是……但是我可以试一试。”

苏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这次她在哭的同时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和结婚证照片上那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女人一模一样。

满从椅子上跳下来,挤到了两个人中间,两只手一边拽一个,大声宣布:“爸爸妈妈,我们回家!”齐鹤涛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嗯,回家。”

窗外斜阳正浓,暮色温柔。

三个月后,齐鹤涛在苏棠和满的陪伴下,去了一趟津。他在那里见到了昔日的师兄弟,见到了已经白发苍苍的师父。师父见了他什么都没,直接一个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了一句“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骂完了自己先红了眼。那晚上师徒俩在后台喝了半宿的酒,齐鹤涛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后台的锣鼓声,有观众的笑声和掌声,有师兄弟们的插科打诨,还有一个女人站在侧台边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婴儿,冲他笑。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亮了。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给苏棠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苏棠,我好像想起了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了呜咽声。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你在侧台等我。”

苏棠在电话里放声大哭。那是两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这么畅快,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哭了出来。满听见妈妈哭,赶紧跑过来,苏棠把手机开了免提,齐鹤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满,爸爸想起来你时候怕打雷。是不是?”

满对着电话尖叫了一声“爸爸”,然后也跟着哭了。

窗外光大亮,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苏棠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哭过之后擦掉眼泪,抬头看见梳妆台上放着的那个牛皮笔记本,被风吹开邻一页。

上面是齐鹤涛重新写下的一行字——“我齐鹤涛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都记在这里了。苏棠,满。我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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