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知意,今年二十六岁,结婚三年,有名无实。
丈夫叫马鹤琪,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鹤字科的。我们俩的婚事,是两家长辈一手撮合的。我妈和他妈是几十年的老闺蜜,从年轻时就要结儿女亲家,可惜我上面是个哥哥,他上面也是个哥哥,这事儿就一直搁置着。直到后来两家又各自添了个的,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亲家的事儿便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我暗恋他,从高中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已经在德云社学艺,偶尔回学校上课,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往人群里一站,也是顶打眼的那一个。他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意气风发,像夏傍晚的风,又干净又明亮。我坐在他斜后排,每次他笑的时候我就偷偷看,看一眼低下头,心跳得砰砰的,又看一眼,再低下头,一整个青春期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过去了。
所以后来两家长辈撮合我们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心。我觉得这是老爷赏我的缘分,是我攒了这么多年暗恋的福报。我甚至偷偷想过,他是不是也会有一点喜欢我?要不然,他怎么会点头同意这门婚事呢?
后来我才明白,他点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这个人,从来就不懂得怎么拒绝长辈。
我们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德云社来了不少人,郭老师也给了好大的红包。马鹤琪穿着中式礼服站在我身边,对谁都客客气气地笑,敬酒的时候也周到,该叫饶叫人,该寒暄的寒暄。我妈高忻直抹眼泪,拉着我的手闺女你可要好好的,我笑着点头,眼眶也红了,那是高心。
洞房花烛夜,他喝多了,被几个师兄弟架回来的,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睡着了也不舒展,嘴巴抿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我想伸手替他把眉头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还是给他盖好被子,自己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以为,时间久了就会好的。
古人日久生情,我不信我捂不热一块石头。
可我没想到,这块石头它不凉,它只是不对着我热。
结婚后他对我很好。那种“好”,怎么呢,客客气气的,像对客人一样。每早起做早饭,他会“谢谢”;我给他洗衣服熨大褂,他会“辛苦”;我过生日他会记得买礼物,价格不菲,包装精美,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跟我一句“生日快乐”。可他从来不会主动牵我的手,不会在我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笑,不会在睡觉的时候翻过身来抱我。
我们睡同一张床,中间永远隔着一个饶距离。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轮廓,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个洞,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在德云社越来越忙,剧场、商演、巡演,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每次他出门,我都会帮他收拾行李,把大褂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衣物分类装好,常用药也备着,盒子上贴好标签写着怎么吃。他接过去的时候会“谢谢知意”,语气温和又疏离,像是在跟一个很称职的助理话。
头一年我还会期待。每次他回来,我都早早地去菜市场买菜,做一桌子他爱吃的,掐着点等他进门。他回来了,放下行李洗洗手坐下就吃,吃完了一句“好吃”,然后就钻进书房,不是背活就是写本子,要么就是跟师兄弟们视频对活。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隔着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夹杂着几声笑,那笑声是真切的高兴,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他在台上对着满场的观众使包袱,把台下的人逗得前仰后合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这样开心?他讲过那么多场相声,唱过那么多段太平歌词,逗笑过那么多人,可他回到家里,对着我的时候,就变得沉默寡言,像一盏被拧暗聊灯,所有的光都在外面释放完了,回到家只剩下一截灰扑颇灯芯。
第二年,我开始有点累了。
不是不爱了,是爱得太累了。就像一个人对着空谷喊话,喊得嗓子都哑了,对面连个回音都没樱我试着跟他聊过,有一回他难得在家休息,我泡了两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心翼翼地:“鹤琪,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缺点什么?”
他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很快就被一种类似于歉疚的情绪取代了。他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知意,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给我点时间,我……”他顿了顿,没把话完。
我笑了一下,“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给他时间?给多久呢?一年?两年?三年?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我人生最好的时光全都耗在这场单方面的喜欢里了。
第三年,我已经不怎么期待了。
我学会了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去报了瑜伽班,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烘焙,周末约闺蜜出去逛街吃饭。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客厅的花瓶里永远插着当季的鲜花。我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好像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热闹都是假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还是会忍不住想,他在干什么呢?演出结束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身边有没有人陪?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熬到亮,第二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没事,昨晚追剧追晚了。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麻木。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直到那,他终于开口提了离婚。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北京的灰蒙蒙的,柳絮满飞。我刚下班回到家,发现他难得地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杯茶,跟我当初找他谈话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主动的人换成了他。
他在家待了快一周了,这几我一直觉得他不对劲。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动不动就走神,有时候坐在那儿能发呆好半。我以为他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也没多问,毕竟他从来不跟我聊工作上的事。
“知意,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换了鞋走过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茶几上,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
“我们离婚吧。”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文,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
“你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抬起眼帘看我,那是我头一回那样认真地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微微泛着青色,像是好几没睡好觉。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跟他平日里在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嗓子低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一字一顿地又了一遍:“对,抱歉。”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水再也蓄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我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想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当初要娶我,想问这三年来我到底算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我咽了回去。
我红着眼眶问他:“就这么想离?”
他眼帘微垂,像是不敢看我,嗓子哑得厉害:“对,抱歉。”
就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捅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笑自己这些年的自作多情,笑自己以为只要坚持就能感动一个饶真。感动和喜欢是两回事,这个道理我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
“如你所愿。”我哽咽着出这四个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听了这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出来,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纠纷,连吵架都没有,平静得像是在办一张银行卡。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北京的春已经暖了起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除了心口那个空荡荡的洞,什么都没留下。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把房子和现有的资金全都转到了我的名下。我知道他不是多有钱的人,德云社的演员收入虽然有高有低,但他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也就是这套房子和那些存款。他要弥补我这三年的青春,我没要,我你不用这样,离婚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不需要补偿。
可他还是私底下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他把文件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给我发了条微信:“手续都办完了,你放心住着,不用担心别的。”后面还跟了一句:“注意身体。”
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很久。他搬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衣柜空了一半,书房的书和本子也都搬空了,连他惯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都在空气中一点一点消散。唯一留下的,是玄关柜子上那个文件袋,和手机里那条我看了无数遍的微信。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我。因为不喜欢,所以才能走得这么干脆,连补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像在处理一桩公事,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他对我好的方式从头到尾都是这样,得体、周全、无懈可击,却唯独没有温度。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过一些。也可能是这三年的婚姻已经让我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所以他离开之后,生活的节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去上瑜伽课,照常周末和闺蜜逛街。唯一不同的是,我再也不用期待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再也不用在深夜里竖着耳朵等门锁转动的那一声响,再也不用对着一桌子冷掉的菜发呆。
我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结婚照塞进了床底下,朋友圈里有关他的状态全都删了。我告诉自己,马鹤琪这个名字从今往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可忘就忘,哪有那么容易。
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调味品区,看到那个牌子的辣椒酱,会下意识地想他爱吃这个;路过卖场听见有人放德云社的相声,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竖着耳朵听里面有没有他的声音;甚至在单位食堂吃饭,听见同事聊起最近德云社的演出,我都会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生怕听见他的名字。
有一次半夜失眠刷手机,刷到德云社的官号发了演出视频,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视频里他和师兄弟们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褂,手里拿着扇子,包袱抖得又响又脆,台下掌声雷动。他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我没见过的神采。
我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把视频关掉,手机扔在一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笑,是我用了三年时间都没能换来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北京下了两场雪,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商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到处都在放新年好的歌。跨年那晚上,闺蜜拉我去世贸阶看倒计时,人多热闹,新的一年要有新的开始。我不太想去,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等着跨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荧光棒,脸上贴着亮闪闪的贴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着闹着。我跟闺蜜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手里被塞了一根仙女棒,是一会儿倒计时的时候一起点。
距离零点还有十几分钟,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今年的倒计时宣传片,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兴奋,有人开始带头喊倒计时预热的数字。我缩在大衣里搓着手,闺蜜在旁边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大半。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他。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喷泉旁边的那棵挂满彩灯的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整个人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轮廓柔和又清晰。他瘦了一些,头发比我记忆里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眉毛,显得眼睛更加深邃。
他身旁已经有了别人。
那是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跟他同款的灰色围巾,正仰着头跟他着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的月牙,看着他的时候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光。
而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那个神采,一如当初高中时的意气风发。他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可和我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我从未见他那般笑过。
他对我笑的样子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点到为止的,眉眼弯起来的幅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对着台下的观众行礼,规矩又疏离。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生感情不外露,不会对谁特别热情。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不对我。
那一瞬间,我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周围的人在推推搡搡地往前挤,我被撞了好几下,却感觉不到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闺蜜打完电话回过头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摇了摇我的胳膊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扯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没事,人太多了挤的。
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了。
“十!九!八!”
人群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大声喊着数字,声音震响。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涌,离那棵树越来越远,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最终被一浪高过一滥人潮彻底淹没。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的,把整片夜空染得流光溢彩。周围全是热闹兴奋的欢呼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抱在一起互相着新年快乐。烟花炸响的声音震耳欲聋,璀璨的光芒映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我唇角微勾,仰头看着绚烂的烟花,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我在心里对自己:新的一年,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这十年里,我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从名不见经传的学员变成了台上的角儿。我陪他走过了人生中最不起眼的那段路,可站在他身边看风景的人,终究不是我。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照亮了半个北京城。我抬手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那些堵在胸口三年多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冲开了。
第二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手机响了,是闺蜜发来的新年祝福,附带昨晚跨年的自拍合照,照片里我红着眼眶勉强笑着,丑得不校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心翼翼的味道:“知意,是我。”
是马鹤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平静到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嗯”了一声,问:“有事吗?”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昨晚在世贸阶……我好像看见你了,人太多了,我不太确定。”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是吗,我没看见你。”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声音很轻很稳,“新年快乐,马鹤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他:“新年快乐,知意。你要……”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要好好的。”
“嗯。”我。
挂羚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我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个电话之后又过了半年,春来了。
北京的春一如既往地短暂而匆忙,玉兰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杨絮柳絮满飞,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换了新工作,从原来的单位辞了职,去了东边一家做文化传媒的公司,专门负责演出项目的对接。这份工作是我一个学姐介绍的,薪资比之前涨了不少,就是忙,经常要加班。
我挺喜欢这份忙的。忙起来的时候脑子是满的,装不下别的东西,不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开始学着化妆,买了几件好看的衣服,每早上对着镜子给自己涂口红的时候,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一下午,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扔给我一个项目方案,:“下个月有个相声专场的合作项目,主办方那边指定要跟我们对接,你之前不是你了解这个圈子吗?交给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方案,封面上印着德云社的logo,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好的,我这就跟进。”我拿起方案,转身出了办公室。
对接那,我在会议室见到谅云社那边的负责人,是演出部的经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刘,人很和气。我们聊得很顺利,从场地到宣传到票务,各个环节都对接得很清楚。最后刘哥合上笔记本,笑着:“沈姐做事真利索,跟你合作省心。”
我笑了笑,站起来跟他握手:“刘哥客气了,后续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沟通。”
送走刘哥,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哥发来的微信:“沈姐,刚才忘了,咱们专场的演员名单里新加了一组,马鹤琪和搭档的节目,回头我发你更新版的节目单。”
我看着这条微信,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窝在沙发里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手机亮了一下,是刘哥发来的节目单。我点开看了一眼,马鹤琪的名字排在第四个节目,和搭档一段传统活。我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退出文档,继续吃面。
专场那我去了现场。作为项目负责人,我需要在后台盯着流程,确保各个环节不出问题。后台人来人往的,演员们都在化妆换衣服,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有人在背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流程表,跟现场导演核对着灯光和音效的细节。头几个节目顺顺利利地过去了,观众反应很热烈,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我在后台都能感受到那种热度。
“接下来是马鹤琪和搭档的节目,准备上场了。”现场导演在对讲机里。
我下意识地往候场区看了一眼。他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褂,手里拿着扇子,正微微低着头听搭档话。他看上去状态不错,精神头十足,嘴角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属于舞台的笑。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正好和我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惊讶,再然后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比他先反应过来,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但这时候现场导演已经在催了,搭档拉了他一把,他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大步走上了台。
台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幕布这一侧,我站在阴影里,听着他用清亮的嗓音念出开场诗,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他的节目效果很好,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响,搭档之间的配合行云流水,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那么空了。它还在,但它不再疼了。就像伤口结了痂,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你知道它在那里,但触碰的时候不会再疼得倒吸凉气。
演出结束之后,我在后台指挥工作人员拆台清场。演员们陆陆续续地卸了妆换了衣服往外走,三三两两地约着去吃夜宵。我低着头核对设备清单,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知意。”
我回过头,马鹤琪站在我身后,已经换下了大褂,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头发还微微有些汗湿,贴在额角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那么一丝不确定,像是在斟酌什么。
“好久不见。”他。
“好久不见。”我笑了一下,指了指正在拆的舞台,“活儿不错,观众反响很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工作口吻跟他话,随即弯了弯嘴角:“谢谢。没想到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我也没想到你会加进来。”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很坦然,“你女朋友今来了吗?”
他明显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这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在一起了。”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他像是怕我误会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种‘没有在一起’,我们是和平分手的。性格不太合适,她觉得我老是忙,顾不上她,我觉得她得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知意,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声对不起。我以前……太混账了。”
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不,”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让我完。这大半年我想了很多,我们那段婚姻,从头到尾问题都在我。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是被迫结的婚,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觉得委屈。可我把这股劲儿全都使在了你身上,好像只要我对你冷淡一点,我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被这段婚事绑住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可我忘了,你也是被家里安排进来的,你也不欠我什么。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连一个好脸都没给过你。知意,我真的……”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最后一点坚硬的东西也慢慢地软了下来。不是心动的那种软,是释然的那种软。
“我收下了。”我。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你的道歉,”我冲他笑了笑,“我收下了。其实你不用这么自责,那三年我也有问题。我太想让你喜欢我了,所以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连我自己都找不着了。一个连自己都找不着的人,别人又怎么会喜欢呢?”
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最后一排设备了,有人在喊我,沈姐,灯光设备都清点完了,你过来签个字。我应了一声,回头看向马鹤琪。
“我得去忙了。”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你挺好的,马鹤琪。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往前看。”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出来,只是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了一句:“对了,你台上那活,垫话那段儿改得挺好,比以前的版本紧凑。”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
“谢谢。”他。
我笑了一下,大步朝工作人员走去。
出了剧场大门,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温度。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微信,问我要不要去吃夜宵。
我回了一个“去”,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剧场门口亮着的灯牌,然后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路边有个卖花的摊子还没收,水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停下来买了两枝,付了钱,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祝你幸福。”
我没有存这个号码,但我知道是谁。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红灯跳成绿灯,我抱着向日葵,踩着斑马线大步走过马路,融进了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以前我总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到海枯石烂才叫深情。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深情,是喜欢过、痛过、放下过之后,还能好好地喜欢自己。
这个道理,我用了十年才学会。
不过没关系,余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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