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于云田去各个地方求医看病,中医西医都看过了,甚至连那些挂着“神医”招牌的江湖郎中我也去信过。我带他跑遍了北京城大大的医院,后来连津、石家庄都去过。他每次都乖乖地跟着我,也不抱怨,只是在看完病之后会叹口气:“又白跑一趟,让你受累了。”我心疼得不行,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不是的,你很好。你只是身体不好,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年的冬格外冷。医院通知我去取一份检查结果,我让于云田在家等着。他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去吧,我等你回来。”他。
我裹紧了围巾出门。寒风凛冽,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过护国寺附近的时候,有一位老先生站在路边,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旧棉袄,正望着我。他的目光很特别,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我停下脚步,老先生便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姑娘,老朽送你一句话——缘起缘散终归尘,断舍离终会相见。”
我没太听懂,只觉得心中莫名地一凛。可心里惦记着于云田一个人在家,便谢过老先生匆匆往医院赶去了。
拿到检查结果之后,我的心情愈发沉重——还是老样子,没有好转的迹象。医生他的身体状况依旧很虚弱,需要长期调养。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许久,才收拾好心情往家里走。
可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于云田不在。
我翻遍了每一个房间,厨房、卧室、阳台上——他平时最喜欢在那里摆一把旧藤椅,披着毯子看远处的风景。他那个位置能望见桥方向,有时候夕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会忽然笑起来,:“等哪我好了,咱俩就去桥听相声,正正经经听一场。”他讲起德云社的后台,起郭德纲和于谦两位长辈对他的期望,着着,眼眶就红了。
可现在,那把藤椅上空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封信。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封信,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打开。风吹过来,信纸的边角轻轻翕动。我知道他走了。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预感,是老先生那句“缘起缘散”的回音,是这三年朝朝暮暮的陪伴忽然断裂时传来的钝痛。
他终究还是走了。
他在信里写了很多。他不想再拖累我,看到我为了他放弃工作、放弃朋友、放弃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他觉得比自己生病还要难受。他他要一个人走,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养病也好,自生自灭也罢,总之不能再让我陪着他耗尽青春。
信的最后,他用一贯玩笑的语气写了一句:“别找我了啊,我这人跑路功夫一流。”
可那几个字的墨迹,分明被什么东西洇开了。
我拿着那封信,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沉下去,直到远处桥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当初给他戴上佛珠时,他抱着我的那句话——“我会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于云田,你这个骗子。
接下来的三年,我没有接受任何新的恋情。
身边的人劝过我无数次,父母、朋友、同事,每个人都:“你总不能一辈子耗在一个不辞而别的人身上。”我只是笑笑,不解释,也不反驳。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郑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项目策划,本不需要那么拼命,可我主动揽下了所有能出差、能加班的活儿。因为只有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才不会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画面——他靠在窗边看书的样子,他握住佛珠喃喃自语的样子,他侧过头来冲我笑的瞬间。
三年间,我搬过一次家,换了新的住处,离护国寺更近了。每次路过遇见老先生的那个街角,我都会停一停,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断舍离终会相见”——这七个字,被我反复咀嚼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明白“相见”二字究竟何时到来。
可我始终没有摘下腕上的那串佛珠。也许是因为不舍,也许是因为不甘,也许是因为我打从心底里觉得,十八颗珠子一不散,我和他之间,就还算没有走到尽头。
转机发生在第三年的年末。
那老板安排我去谈一个重要的合同签约,对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据实力雄厚,和德云社也有合作关系。签约仪式安排在一场酒会上,地点是国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我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端着酒杯穿梭于人群之中,脸上挂着职业而疏离的微笑。
来的人都是业内非凡的人物。有人在谈论最新的投资风口,有人在炫耀自己的人脉资源,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精明。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中央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也更硬朗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眼睛,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那个即便站在人群中央也隐隐透出的、属于相声演员的松弛釜—是他。是于云田。
周遭的喧哗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绝在外。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我攥紧了杯柄,指尖泛白。
泪水已经涌了出来,我甚至来不及控制。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等待、三年里无数次在梦里喊过的名字,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我走上前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于云田,你还好吗?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他垂眼看着我,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双我曾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礼貌的、客套的、距离感十足的不解。
“姐,我们认识吗?”他冷声问道。
然后他伸手揽过身旁一位穿着晚礼服的女士,朝另一边敬酒去了。
女士挽着他的臂弯,笑得矜持而得体。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似乎在猜测这个忽然冲上来搭话的女人是谁。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抬起的手腕。西装袖口下,一串十八籽佛珠赫然戴在那里——一模一样的菩提子,一模一样的红绳,甚至连绳结的打法都分毫不差。
他戴着它。
他明明不认识我,却还戴着它。
我忽然笑了。泪水还在脸上淌着,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弧度。三年了,我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这一种。他没有落魄,没有病弱,没有倒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等待我去救他。他意气风发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是锦衣华服的名流,手腕上还戴着当年我送给他的那串佛珠。
然后,他不认识我。
我没有再话,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酒店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我从人群中穿过去,从那些觥筹交错中穿过去,从三年的思念和不甘中穿过去。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可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起初只是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霖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珠子落地的声音。
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于云田手腕上那串十八籽佛珠的绳子骤然崩断,十八颗菩提子应声散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向四面八方滚去。有几颗滚到了女士的高跟鞋边,有几颗滚到了旁饶脚下,还有一颗沿着光滑的地板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后跟旁边,轻轻磕了一下,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循声望过来,看着地面上散落的珠子,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于云田。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脸上的冷漠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珠子,只是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菩提子,弯腰捡了起来,握在掌心里。珠子被体温焐了三年,早已浸润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我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缘起缘散终归尘,断舍离终会相见。”
三年后的今,我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于云田,我见到你了。我见到你活得好好的,意气风发,身旁另有佳人。我见到你手腕上还戴着我的佛珠,口中却不认识我。这就是老先生所的“相见”吗?如果是,那我宁可不曾见过。
我走出酒店大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路灯昏黄,街道上车辆来往。我把那颗菩提子放进大衣口袋里,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那串始终没有摘下的佛珠。
他的那串散了,我的这串还在。
也许这就是答案。
缘起时,十八颗珠子串在一起,红绳缠缠绕绕,怎么也分不开。缘散时,绳子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再也收不回来。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那颗珠子,抬起头,朝夜色深处走去。北京的冬夜很长,但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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