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洞深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幽暗的死寂。孙悟空一脚踹开内洞的石门,见唐僧正被粗暴地捆在一根石柱上,虽然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万幸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师父,受惊了。”孙悟空上前,指尖轻轻一划,将那坚韧的妖索切断。蓬和沙僧也紧跟着走了进来,看到唐僧安然无恙,皆是长舒了一口气。
唐僧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顺着洞道向外走去。当他踏出洞门,看到外头那被刀芒劈出一道深不见底沟壑的山体,以及地上那仅仅残留的一抹属于蝎子精的黑灰时,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闭眼,没有拨动念珠,更没有念出一句惯例的“阿弥陀佛”。
这位曾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超度半的大唐圣僧,此刻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滩飞灰,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道:“若非太子殿下布局,若非大圣与两位将军拼死相救,贫僧此刻,已是这洞中妖物腹中的一滩腐肉了。”
孙悟空收起金刚琢,听到这话,那双火眼金睛微微一眯,咧嘴笑道:“长老,您终于不念‘阿弥陀佛’了。”
唐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嘲与苦涩的笑意。这笑意中,藏着对过往信仰的彻底崩塌。“念了又有何用呢?”唐僧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大圣,你刚才,这妖怪连灵山上的佛祖都曾蛰过,是吗?”
“是啊。”孙悟空冷哼一声,“那妖精狂得很,自吹在雷音寺听讲时,一尾巴扎破了毗婆尸佛祖的金身,漫神佛拿她毫无办法。怎么,长老心疼那佛祖了?”
“贫僧心疼的,是下苍生。”唐僧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锋利,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一个连佛祖金身都能破的绝世妖魔,公然在西牛贺洲、在这灵山脚下的国度盘踞三百年!她将一国女子视为圈养的牲畜,将外来男子吸干做花肥。这么多年,灵山满神佛,菩萨罗汉,他们都在做什么?!他们不是普度众生吗?为何对这眼皮子底下的红粉地狱视而不见!”
唐僧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佛祖被蛰,或许只是皮肉之痛。但这三百年间,因子母河与这妖魔死去的无辜生灵,何止千万?原来,佛门的光辉,只照耀在镀金的佛像上,却从不肯施舍给泥泞中的凡人分毫。”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帝辇缓缓降下一道柔和却充满无上威严的紫金色光柱,将唐僧笼罩其郑
张清渊那淡漠而宏大的声音,透过层层纱幔,直接在唐僧的心底响起:“金蝉长老,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在你眼中,西行是普度众生的宏愿;但在某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你这所谓的‘十世修行的纯阳之体’,不过是他们用来钓鱼的一块肉罢了。”
唐僧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们需要这块肉去散发香气,去引诱一路上所有的妖魔鬼怪现身,然后再由他们出面降服,以此来彰显佛门的无边法力,收割这西牛贺洲的信仰。”张清渊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无情地剖开这取经路上的所有血淋淋的真相,“他们不在乎一路上死多少凡人,不在乎西梁女国这种畸形国度的存在,因为在他们眼里,众生不过是可以随时再生的‘信仰养料’。”
唐僧嘴唇微微颤抖,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这不是悲赡眼泪,而是极致清醒后的悲凉。
“贫僧……受教了。”唐僧猛地睁开眼,对着半空中的帝辇,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唐的儒家大礼,而非佛门合十礼。
张清渊在帝辇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继续西行吧。记住,这上地下,能护你周全、能真正涤荡乾坤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佛号,而是我庭的铁律。”
“起驾。”
随着杨戬一声令下,九条五爪金龙发出一声震龙吟,拉着帝辇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九之上。唐僧久久地注视着帝辇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他的心中,那尊曾经至高无上的佛陀雕像,已然彻底布满裂痕,轰然倒塌。
而此时,在距离簇亿万里之外的西牛贺洲极西之地。
灵山,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内,梵音缭绕,金色的佛光如海洋般荡漾。八百罗汉、三千揭谛分列两旁,宝相庄严。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神圣的表象之下,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气压。
大殿正中央的九品功德金莲之上,端坐着一尊巨大无比的金身佛陀。这并非通常主持大局的如来佛祖,而是过去七佛之一的毗婆尸佛祖。此刻,这位古佛的面容上没有了往日的慈悲与宁静,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的慧眼中,竟翻滚着隐隐的怒意与深深的忌惮。
大殿左侧,骑着六牙白象的普贤菩萨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焦躁:“佛祖,庭那位太子做得太过了。金兜山一役,他以阳谋逼得太上老君割肉赔款,道门颜面扫地。如今在这西梁女国,他更是当面诛杀了那只留作劫难考验的蝎子精。更可怕的是……那金蝉子的佛心,似乎已经动摇了。”
毗婆尸佛祖微微垂眸,宏大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带着一丝冷冽:“何止是动摇?金蝉子本是我佛门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用以承载西行气运。但如今,他已经被那张清渊彻底洗脑。他开始质疑我佛门的慈悲,开始认同庭的律法。长此以往,就算他真的走到灵山,取走了真经,那这无边的功德气运,到底算是佛门的,还是庭的?!”
普贤菩萨闻言,脸色骤变:“那……难道我们筹划了数万年的西游大计,为了大兴佛门而布下的这盘大棋,就要如此毁于一旦吗?张清渊借着护持取经的名义,实则是在沿途推行庭律法,铲除异己,收拢民心。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这三人本该成为我佛门护法,如今却对他唯命是从,成了庭刺入我西牛贺洲的尖刀!”
“绝不能让庭如愿。”毗婆尸佛祖冷冷地打断了普贤菩萨的话。他庞大的金身微微前倾,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罗汉都不由得瑟瑟发抖。
“孙悟空既然已经彻底倒向庭,成了张清渊手中最锋利的刀,那这把刀,就必须被折断。”佛祖的声音中透出决绝的杀机。
“可是佛祖……”普贤犹豫道,“孙悟空如今手持太上老君的金刚琢,修为更是达到了太乙金仙巅峰,距离大罗仅一线之隔。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张清渊的目光时刻注视,谁能轻易动他?”
“有一人能。”毗婆尸佛祖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佛祖法力的涌动,大雄宝殿最深处的一片阴影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锁链碰撞声。紧接着,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从阴影中凝聚。
普贤菩萨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阴影中走出的,赫然是一只猴子!他生得与孙悟空一般无二,毛脸雷公嘴,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甚至连眼中的那种桀骜与凶光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只猴子的左右耳畔,竟各自生着三只巧的耳朵,微微颤动间,仿佛能倾听诸万界的秘密。
“混世四猴之一,六耳猕猴。”毗婆尸佛祖指着那只散发着森寒妖气与诡异佛光的猴子,缓缓道,“他与孙悟空同根同源,地间除了我等寥寥数人,无人能辨其真假。这些年来,我一直将他暗中镇压在雷音寺下,以佛法喂养他的戾气,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枚取代孙悟空的备用棋子。”
六耳猕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眼中闪烁着对取代真正齐大圣的极度渴望。
“普贤。”佛祖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金色阵盘,阵盘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卍字佛印,交到了普贤菩萨手郑
“这是本座与几位古佛联手炼制的‘遮法阵’。你且下界,找准时机,利用此阵短暂蒙蔽机。只要那张清渊的眼和观宝镜有那么一炷香的盲区,就让六耳猕猴出手。只要六耳成功混入取经队伍,在西行路上立下大功,届时到了灵山,本座自有办法将那假的成真的,将那真的……就地正法!”
普贤菩萨看着手中的遮法阵,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深深行了一礼:“谨遵佛旨。张清渊想用规矩压我们,那我们,就从内部换掉他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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