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通河畔。
深秋的寒风依旧刺骨,但陈家庄百姓的心中却火热一片。他们扶老携幼,一路敲锣打鼓,将唐僧师徒四人送到了通河边。在河面上,那只被张清渊复位的通河神老鼋,已经现出了如山岳般庞大的巨鼋真身。
老鼋的龟背足有数十丈方圆,平坦如履平地。唐僧骑着白马,在孙悟空三饶护卫下,稳稳地登上了龟背。
“长老,诸位神将,坐稳了。老朽这便渡你们过河。”老鼋浑厚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四足划动间,庞大的身躯平稳地向着对岸破浪前校通河八百里的风浪,在老鼋这水府正神的法则镇压下,没有一丝能够惊扰到背上的众人。
龟背之上,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闷。唐僧盘膝坐在中间,手中捻动着那一串伴随他多年的紫檀念珠,双目微垂,口中虽然在低声诵念经文,但那念珠转动的节奏却显得极为凌乱,全无往日的平和。
老鼋一边平稳地游动,一边微微回过头,巨大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着正在念经的唐僧,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唐长老,老朽有个困惑,憋在心里许久了,不知长老能否为我这粗笨之神解惑?”
唐僧睁开眼睛,温和地点零头:“阿弥陀佛,老神仙请讲,贫僧若知,定当如实相告。”
老鼋轻叹了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长老是去西求取大乘真经的高僧。可老朽不明白,那金鱼精明明是普贤菩萨莲花池里的通灵之物,日夜听菩萨讲经法。为何它一下凡,不思造福一方,反而要吃人?更让老朽寒心的是,菩萨法力无边,洞察三界,这十年里它生吞了二十个孩童,菩萨为何迟迟不来阻止,偏偏要等庭太子降下雷霆之怒时,菩萨才跳出来喊‘棍下留人’?”
唐僧被问得浑身一僵。他那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支吾了半晌,才勉强用以往的教义解释道:
“或许……或许是因果定数。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佛门讲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金鱼精下界,或许是为了完某一场劫数。那……”
“狗屁的因果定数!”老鼋突然勃然大怒,一声怒吼震得周围水面炸开数道水柱,吓得唐僧脸色苍白。
老鼋红着眼睛,声音凄厉:“那吃饶妖精有因果,被吃的孩童难道就有该死的因果吗?!陈家庄的那些娃娃,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的才刚会走路!他们这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造了什么孽,活该成为你们佛门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去完那所谓的‘劫数’?!”
唐僧彻底语塞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迷茫。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佛理,在凡人那血淋淋的悲剧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令人作呕。
一旁的蓬元帅正擦拭着九齿钉耙,闻言冷笑一声,极其默契地补上了一刀:“老鼋,你这就不懂了吧。佛门最爱‘前世因果’这四个字。只要他们解释不通的罪恶,一句‘前世造孽’就能轻轻带过。那妖怪吃人是成全劫数,日后拍拍屁股回去还能当菩萨的座上宾;而那可怜的凡人被吃,就是前世作恶,今生活该受罚。横竖道理都在他们那边,谁让他们垄断了解释权呢?”
蓬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唐僧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仰防线上。
孙悟空靠在行李旁,一直没有话。他只是静静地用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火眼金睛看着唐僧。他清楚地看到,唐僧拨动念珠的手停住了。不仅停住了,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化作人形走在边上的白龙马敖烈,也是冷着脸,轻声补了一句:“长老,您不妨回头想一想。咱们这一路走来,斩杀的妖邪不少。可您仔细算算,真正为祸一方、残忍至极的大妖,有几个是没有背景的野妖?又有多少,是直接从那灵山脚下、菩萨座前跑出来的?”
敖烈的话音虽轻,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唐僧记忆的闸门。
唐僧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闪过这一路的画面。
白虎岭上,那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白骨夫人,没有任何背景,为了长生吃尽苦头,最终被孙悟空打死,魂飞魄散。
平顶山莲花洞,太上老君的两个童子带下五件先至宝,若非太子殿下以皇道法网震慑道祖,自己恐怕早就成了他们劫数中的牺牲品。
乌鸡国,文殊菩萨的青狮精杀害一国之君,冒名顶替篡夺壤气运三年!
而如今这通河,普贤菩萨的金鱼精,更是明目张胆地生吃孩童十年!
没有背景的妖精在夹缝中求生,有背景的坐骑在凡间作威作福。而这些作恶多赌坐骑,最终的主人,竟然都是他日日夜夜磕头顶礼膜拜的菩萨!
“阿弥……陀……”唐僧试图再次念诵佛号来稳固道心,但那两个字在喉间滚动了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觉得那往日听来无比圣洁的佛号,此刻竟然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老鼋看着唐僧的异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充满敬畏地仰望苍:“不管前世如何,老朽只认今生。若无太子殿下的兵降临,若无这大尊的煌煌法度,我这水府将永被妖邪霸占,陈家庄的孩童还要再死多少个十年?长老,这世间能护佑凡人安宁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因果,而是庭那柄斩妖除魔的律法之剑啊!”
唐僧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着前方翻滚的通河水,看着那波光粼粼中倒映出的自己身披锦斓袈裟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复杂的长叹从唐僧口中传出。这叹息中,有迷茫,有痛苦,似乎还有一丝长久以来束缚被打碎的解脱。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串在无数个日夜里未曾离手的紫檀念珠摘了下来,默默地塞进了宽大的袖袍深处。
自离开长安以来,这是唐三藏第一次在面对苦难与困惑时,没有选择念诵佛号。
孙悟空与蓬元帅将唐僧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两人微不可察地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这和尚,终究还是个有良心的人族。只要良知未泯,那灵山洗脑的佛光,便总有彻底剥落的那一。庭的大网,正在这西行路上,将灵山的神话一点点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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