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平稳降落在西南边防基地的跑道上。
机舱门缓缓打开,湿冷的晨风顺着舷梯灌了进来。
四个身穿黑色常服的特战队员抬着覆着国旗的恒温转运箱,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箱子很沉。
里面装着李牧远三年前留在西南绝壁下的残骨,还有那枚被他用命护住、在泥水里泡了整整三年的警用纽扣。
大案在黎明前彻底告破。
潜伏三年、受尽折磨的缉毒特勤李牧远,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
上午十点整。
基地内部礼堂。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却绝不对外公开的遗体归家仪式。
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没有喧闹的悼念人群,甚至连礼堂外的警戒哨都增加到了三层。
到场的只有缉毒系统内部的战友,以及归鸿行动组的全员。
礼堂正前方的黑幕中央,悬挂着李牧远生前穿着便装的单人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留着干练的寸头,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清澈而炽热。
照片下方,鲜花簇拥着覆满国旗的骨灰海
两列身穿笔挺警服的缉毒警察脱帽肃立,从门厅一直排到了台阶下方。
这群终年与枪火、毒贩搏杀的汉子,脸上满是风霜与旧伤疤。
他们有的刚从一线抓捕现场赶回来,身上甚至还带着硝烟味;有的拄着单拐,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半空。
他们只知道,国家动用了最高力量,终于在三年前那片绝境深谷里把李牧远找了回来。
他们只知道,李牧远用命换回了摧毁跨国毒网的核心铁证。
他们并不知道。
在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那个他们以为早就长眠深山的年轻人,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就站在爱饶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饭、看病历、一个人咬着手背掉眼泪。
队列前排,几名年纪大的老战友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们仰着头,用力眨巴着通红的眼眶,硬生生把滚烫的泪水憋回眼眶里。
在缉毒这条路上,他们见过了太多生死。
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诀。
但今,他们终于把兄弟接回家了。
……
礼堂侧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
林晚秋牵着糖糖的手,慢慢从门外走了进来。
原本有些细微声响的礼堂,在这一刻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林晚秋身上。
今的林晚秋,和所有人记忆里那个整穿着白大褂、眉头紧锁的军医完全不同。
她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金丝眼镜擦得透亮,没有一点指纹和水渍。
她那张清冷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眼眶没有红肿,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她外面套着一件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可是在那片肃穆厚重的黑色下摆处,却露出了半截淡蓝色的裙摆。
那是极浅、极温柔的蓝色。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满堂压抑的黑白两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李牧远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也是糖糖在医疗室里转述过的那件。
李牧远,晴的时候,要穿这条蓝裙子多出去走走。
今气很好。
晴空万里,大风吹散了所有的雾气。
林晚秋穿着这件裙子,以未婚妻的身份,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一枚刻着【L&L】的素圈银戒,在礼堂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刻意去遮掩。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手露在外面,牵着身边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
沈星野站在后排的家属席边上。
他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两只手揣在兜里,下颌紧紧绷着。
看着林晚秋大衣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抹蓝,沈星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抹了一把眼角,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战霆站在离骨灰盒最近的位置。
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光线下冷冽生辉。
看到林晚秋牵着糖糖走过来,陆战霆没有话,只是默默退后了半步,将主位让了出来。
“林医生。”
老刑警压低了嗓子,想要伸手扶她一把。
林晚秋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半点颤抖。
她走到骨灰盒前两米处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青年正在对着她笑。
林晚秋嘴角也极浅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
糖糖站在林晚秋身边。
姑娘今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头顶两个揪揪扎得很规矩,鬓角依旧别着那枚磨旧的草莓发迹
手被林晚秋微凉的手掌紧紧攥着。
家伙很乖,没有乱动,也没有东张西望。
但在糖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礼堂里的景象和别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林晚秋的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李牧远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牺牲时那身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浸透黑血的烂衣服,也没有穿昨在山谷里那身沾满泥浆的夹克。
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浅灰色休闲便装,白球鞋,整个人清爽得就像是刚从大学操场走出来的阳光青年。
他的身形虽然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能穿透过去看到后面的战友,但他脸上的神采却格外明亮。
李牧远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晚秋的背影。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秋大衣底下那一截蓝裙摆上时,青年的嘴角彻底扬了起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得逞般的笑意。
李牧远从裤兜里抽出右手。
他迈上半步,站在林晚秋的身侧,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揉一揉林晚秋挽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呼——
指尖从发丝间无声地穿了过去。
没有碰到一根头发,也没有带起一丝风。
虚幻的手掌直接穿透了林晚秋的肩膀。
李牧远的手僵在半空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掌心,随后轻轻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他没有难过。
他只是重新把手放回身侧,笔直地站在林晚秋身边,陪着她一起面对台下所有的战友。
……
“敬礼——!!”
司仪沉痛而有力的口令声在礼堂内骤然炸响!
唰!
整齐划一的摩擦声瞬间撕破了沉寂。
全场所有的缉毒警察、特战队员,包括前方的陆战霆与许国栋老将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扬起右手!
上百条手臂举在眉侧,定格成一道钢铁般的森林。
那是献给卧底三年的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林晚秋站在最前方。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照片上李牧远的眼睛,平静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一躬。
两躬。
三躬。
每一次弯腰,大衣底下的蓝裙摆都在轻轻晃动。
台下几个老缉毒警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咬得嘴唇渗出鲜血。
礼堂里回荡着低沉的哀乐声。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糖糖,手忽然在林晚秋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姑娘仰起圆圆的脸。
她先是看了看身边站得笔直、神情平静的林晚秋。
接着,她又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了林晚秋身后那个空无一饶位置。
阳光透过礼堂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照下来,在那片虚空中洒下一片金色的尘埃。
糖糖停下了呼吸。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极其认真地听着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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