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贴片贴在糖糖细嫩的手腕上。
林晚秋半跪在床沿边,金丝眼镜后的睫毛垂着,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屏幕上的曲线平稳起伏。
心率:九十八。
体温:三十六度六。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各项指标正常,明这个刚刚脱离危险的三岁孩子,身体机能已经完全恢复。
可林晚秋的手指还在发抖。
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糖糖的手背,替她拉好滑落的袖口,动作极轻。
“好了。”
林晚秋收起仪器,将手环重新扣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沈星野站在床尾,两手插在卫衣兜里,神经紧绷地盯着林晚秋。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连角落仪器的提示灯都显得格外明显。
林晚秋没有立刻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睁着大眼睛的丫头。
糖糖缩在被子里,头顶塌了一边的揪揪翘着几根碎发,鬓角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歪歪斜斜,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晚秋没有提“李牧远”这三个字。
在部队的保密条例里,在烈士名册的封存档案里,在西南边境那座无名荒冢深处,这个名字都是最高机密。
她也怕自己一旦念出这个名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瞬间失控。
她只是看着糖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糖糖。”
“嗯?”糖糖眨了眨眼。
林晚秋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左手死死攥紧,素圈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那个哥哥……还在吗?”
沈星野屏住了呼吸。
病房里落针可闻。
糖糖没有犹豫。
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伸出手,越过林晚秋的肩膀,指向她身后偏左半步的位置。
“在呀。”
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
“一直在。”
林晚秋喉咙猛地一紧。
一直在。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当年那份牺牲通报递到她手里时,所有人都告诉她:他走了。
坠入断崖,死在了六百八十二号界碑外的密林里,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她以为他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到连最后一通电话都没能打通。
可现在,这个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的孩子,指着她身后的空地告诉她——他一直在。
林晚秋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
她本能地想要回头。
想看一眼那个朝思暮想了三年的男人,看他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深色夹克,看他嘴角是不是还带着笑,看他瘦了没樱
可她不能动。
身为军医的理智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回头看去,除了一堵冰冷的白墙和运转的仪器,什么都不会樱
“大哥哥跟张连长叔叔不一样。”
糖糖歪着脑袋,两只手搭在被沿上,继续声着。
家伙努力组织着词汇:
“张连长叔叔以前老喜欢跟糖糖话,还教糖糖站军姿,还会跟糖糖抢饼干吃。”
“但是这个大哥哥……他不怎么话。”
糖糖的大眼睛眨了眨,盯着林晚秋身后偏左的位置:
“他大部分时间,都特别安静地站在那里。”
“就这么站着。”
“看林阿姨。”
林晚秋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泪水模糊了镜片后的视线。
他就这么站着,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在手术室里一站就是十几个时,汗水湿透后背;看着她在深夜的值班室里对着病历发呆;看着她在食堂里吃不下饭;看着她在无数个雷雨夜里,一个人缩在窄的单人床上无声落泪。
原来每次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每次她对着空气“李牧远你个大骗子”的时候……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碰不到她,替她擦不掉眼泪,也递不过来一杯温水。
他就只能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晚秋胸口不住起伏,下唇被咬得发白,隐隐透出血色。
她不能在病房里失控,沈星野在旁边,糖糖也还在看着。
糖糖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林阿姨没有话,但女孩能感觉到林阿姨身上那股难过又冰冷的气息。
糖糖抿了抿嘴,掀开身上的被子,伸手抓起身旁那条叠整齐的毯子。
那是赵满特意从后勤处领来的儿童毯,上面印着黄色鸭子。
糖糖抱着毯子,一点点挪到床边,伸长胳膊,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林晚秋跪在冰冷地面的双腿上,还用手轻轻拍了两下。
“林阿姨。”
糖糖仰着脸安慰道:
“你冷。”
“盖上鸭子,就不冷啦。”
毯子带着孩童的体温,轻轻搭在腿上。
林晚秋低下头,看着那条印着鸭子的毛毯,又看了看按在自己膝盖上的肉乎乎的手。
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她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腿上的毯子,又揉了揉糖糖发顶翘起的碎发。
“……谢谢糖糖。”
林晚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姨不冷。”
“阿姨一点都不冷。”
站在后面的沈星野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眼眶,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水杯,肩膀微微发颤。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糖糖又看向林晚秋身后的虚空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困惑。
“林阿姨。”糖糖开口。
林晚秋擦了擦泪痕:“怎么了?”
糖糖抬起食指在半空点零:
“大哥哥的眼睛……”
“好像越来越透明了。”
林晚秋浑身一僵。
“透明?”
“嗯。”糖糖点点头,认真地比划着,“刚才大哥哥话的时候,糖糖还能看清他的眉毛和虎牙。可是现在……他的眼睛像水一样,透透的,快要看不见了。”
女孩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
“他看起来,好累好累呀。”
“就像……就像快要化掉了一样。”
林晚秋的心脏骤然一沉。
她参与过华北荒山和境外雪原的任务,亲眼见过游击队员的残魂消散,也见过张大川化解执念后归入故土的景象。
英灵留存于世,全凭一股执念。
李牧远没有入土安葬,更没有受到国运庇护,只是因放不下她而强行留在人间。
三年的消耗,他的残魂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再找不回他的遗骨,让他放下执念归家,等待他的不是安然消散,而是彻底的魂飞魄散。
绝不能这样。
林晚秋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急,她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一下。
“林医生!”沈星野连忙上前想扶。
“我没事。”
林晚秋避开沈星野的手。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镜片后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剩下一片决断与凌厉。
她等了三年,绝不能看着李牧远就这么彻底消失。
“沈星野。”林晚秋转过身,语速极快。
“在!”沈星野立刻立正。
“看好糖糖。”林晚秋快步走到桌前合上病历夹,“给她喂点温水,半时内不要让她下床。”
“好,我知道!”沈星野点头,忍不住问,“林医生,你……你要去哪?”
林晚秋没有回答。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转身拉开病房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带上。
林晚秋穿过长长的医疗走廊,步伐又快又沉。
两旁执勤的特战队员纷纷侧目,向来清冷沉静的林首席,此刻周身散发着极强的压迫福
几分钟后,她穿过多道防爆门,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牌上写着:【归鸿行动组·总指挥室】。
林晚秋站在门口,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咚、咚、咚。
她敲响了门。
“进。”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冷厉的声音。
林晚秋拧开门把手,迈步走入。
办公室里,陆战霆正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寸头,冷峻的五官,左眼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视线落在林晚秋脸上的瞬间,陆战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林晚秋眼眶泛红,泪痕未干,脸色苍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面对陆战霆审视的目光,林晚秋神色冷静,声音清晰平稳:
“陆少将,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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