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到最后,糖糖没了声音。
的身子挂在陆战霆怀里,脑袋歪在他肩上,两只手还揪着他的作战服,指节泛白。哭声渐低,抽气声也慢了,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沈星野伸手想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便愣住了。
太软了。
不是平时睡熟后的柔软,而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突然断了。
“糖糖?”
他轻轻晃了晃。
没反应。
“糖糖!”
还是没反应。
林晚秋几乎冲了过来,一把翻开糖糖腕上的鸭子手环。屏幕亮起。
心率:一百一十二,还在下降。
体温:三十六度一。
她掐住糖糖的手指,压了压指甲盖,看回血,又翻开眼皮,用笔灯照了照瞳孔。
“送医疗区。”她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马上。”
陆战霆抱着糖糖就走。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颠着怀里的人。军靴踩过陵园的草地,越过铁门,踏上停在外面的黑色SUV。
沈星野跟在后面,腿有些发飘。
赵满守在车门口,看见糖糖的样子,虎牙咬住下唇,眼圈一下红了。
“怎么会……她不是好好的吗?”
没人回答她。
——
医疗区的仪器亮了一屋子。
林晚秋做完了所有检查。血液、脑部、心电,数据一条条回传。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逐渐冷静下来。
“不是器质性损伤。”她终于开口。
守在门口的陆战霆动了一下。
“脑子没事,心脏没事,血也正常。”林晚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神经系统自己关机了。”
“关机?”沈星野没听懂。
“保护性休眠。”林晚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那张睡着的脸,“承受不住了,就自己断电。像电脑过载,强制关机保护主板。”
她顿了顿。
“我之前过的话。”
陆战霆转过目光。
“我过,她不光是回溯遗物会消耗生命。”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见证。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一个英灵消散,也会让她的神经过载。”
“这次不一样。”
“以前她见证的,是不认识的叔叔。是三十七个,十七个。多,可她跟他们没那么深。”林晚秋看着糖糖攥紧的手,“这次是张连长。”
“是从地下室里就守着她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下来。
“她跟张大川,是有真感情的。”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越亲,告别的时候,擅越重。”
“这一次的关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沈星野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他想起帐篷里,糖糖扑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一头撞在支架上,哭着喊“抱不到”;也想起飞机上,她攥着棺椁边缘,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原来那不是孩子胡闹。
那是真的亲,真的疼,真的舍不得。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林晚秋摇头。
“不知道。”
“可能几个时。”她看着监测屏,“也可能更久。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看她自己什么时候……缓过来。”
——
糖糖被安置在医疗区最里面的房间。
窗帘拉着,只留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仪器的绿光映在墙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沈星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一步没离开。
赵满端着草莓牛奶进来。粉红色的杯子,是糖糖平时最爱用的那个。她试过温度,才放到床头柜上。
“醒了就能喝。”她声。
牛奶放了一个多时,凉了。
赵满端起来倒掉,又重新热了一杯。
两个时后,牛奶再次凉透。
第三杯放上去时,这个曾在暴风雪里扛着装备开路的女兵,手抖了一下。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杯子摆到糖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喝了长身板。”她冲着床上没醒的人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
陆战霆没进这间屋子。
他每隔两个时来一次。
军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到门口停住。他不推门,也不出声,只隔着玻璃看一眼床头的监测仪。
心率、体温、血氧。
三行数字,平稳。
他看几秒,便转身离开。
两个时后,再来,再看一眼,再走。
沈星野第一次没在意。第二次,他从数据上抬起头,正好撞见门外那道笔挺的身影。第三次、第四次……
他数不清了。
那个下达过“提头来见”死命令的少将,一整都在走廊里来回。不进门,不打扰,只隔着玻璃确认那三行数字还在跳。
确认了,就走。
——
糖糖整整昏睡了一。
黑了,又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暗转明,渐渐发白。
沈星野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着糖糖的睡脸。圆圆的脸,头顶两个揪揪已经睡塌,鬓角只剩一个的草莓发夹歪在一边。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在陵园里,糖糖举起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手抬得不够高,五根手指也没并齐,胳膊一直在抖。
还想起她“再见”时的样子。
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愣是没哭出声。
一个三岁的娃娃,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星野别过脸,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他伸手想替糖糖把歪掉的发夹别正,手指刚碰到她的头发,又停住了。
他怕碰醒她,又怕不碰,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
后半夜,沈星野的水杯空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端着杯子去走廊尽头接水。
陆战霆站在饮水机旁。
寸头,笔挺的军装,左眼角那道浅疤在惨白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也没端东西,只靠着墙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没话。
水流进杯子,发出咕咚声。
接满水,沈星野拧上杯盖,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糖糖房间的门,忽然开口。
“你刚才擦她眼泪的时候。”
陆战霆没动。
“她没躲。”沈星野。
陆战霆依旧没话。
沈星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变化:最初的防备、质问、帐篷里揪着衣领的那一拳,以及运输机上那句“你骗人”。
还有现在。
“以前。”沈星野顿了顿,声音很轻,“她只让我碰。”
“陌生人靠近,她就往我怀里缩。基地里这么多人,能抱她的,只有我一个。”
“昨你蹲下去,伸手擦她的脸。”
“她没躲。”
沈星野没再往下,端着水转身走回糖糖的房间。
陆战霆独自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很久没有动。
——
沈星野回到床边坐下。
窗帘缝里的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着糖糖,忽然明白了林晚秋昨那句话。
——越亲,告别的时候,擅越重。
糖糖不是普通的孩子。
别的孩子看不见那些穿旧军装的叔叔,她能。她能看见他们,和他们话,听他们讲山东老家的河、娘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还有那只掉在铁轨边的鞋。
她把他们当成真的亲人。
因为对她来,他们本来就是真的。
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地下室里,是张连长蹲在她身边,用最憨的声音“糖丫头,别怕,叔叔在呢”。
那半年,是这些看不见的叔叔陪她活下来的。
所以送他们回家,对她来从来不是一个任务。
那是送走自己最亲的人。
每接回一个,就要失去一个。
“到家”和“离开”,是同一件事。
这个道理,大人都未必想得明白。一个三岁的娃娃,却要一次次亲手经历。
沈星野眼眶发热。
他伸手握住糖糖搭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肉乎乎的,凉凉的。他将它拢进掌心,一点点焐着。
“糖糖。”他声音沙哑,“舅舅在。”
“你睡吧。”
“睡够了就醒。”
“舅舅哪儿也不去。”
——
第二傍晚,窗帘缝里的光暗了下来,染上一层橘红。医疗区很安静,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赵满刚换了不知道第多少杯草莓牛奶,温温地放在床头。林晚秋守在监测屏前,盯着那几行数字。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睡了太久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沈星野猛地站起来。
“糖糖?”
睫毛又颤了颤。
随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睁开了。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还带着睡意,蒙着一层雾。
沈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赵满捂住嘴,林晚秋的手停在屏幕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醒来第一件事,会像从前每次那样,迷迷糊糊地找舅舅,伸出手要抱抱。
可她没樱
糖糖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没看沈星野,也没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越过床边的人,直直落向旁边那块空地。
那是每一次张连长叔叔蹲着守她的位置。
她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那里什么也没樱
只有空荡荡的地板,和渐渐暗下去的光。
张大川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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