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
糖糖趴在舷窗上,脸贴着玻璃。云层散开,底下露出一片绿色的大地。不是雪原,也不是灰蒙蒙的荒山,田埂、公路和远处成排的树,都在迎面升起。
“舅舅。”她奶声奶气地喊,“到家啦?”
沈星野凑过去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到了。”他,“这是咱们家。”
机身颠了一下,轮子触地,沉闷的震动传了上来。糖糖被安全带勒得晃了晃,兔耳朵拖鞋也跟着摆动。她揉了揉眼睛,仍扒着窗往外看。
飞机缓缓滑行,最后停稳。
舱门打开,暖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土腥味和青草味。糖糖吸了吸鼻子,觉得比雪山那边好闻。
赵满先下机,回头接过沈星野递来的孩子。沈星野抱着糖糖走到舱门口,却忽然停住。
跑道上,站着两列军人。
他们从舷梯下方一直排到停机坪边缘,穿着松柏色军装,站得笔直,一动不动。没有横幅,没有媒体,也没有围观人群,只有两列军人在沉默中肃立。
风卷过跑道,带起一点尘土,却没有一个人动。
沈星野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见过红毯、颁奖礼,也见过几千饶演唱会。那些地方充斥着喧闹、闪光灯和尖剑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跑道尽头,站着一个白发老人。
许国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直,正望着舷梯。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
糖糖也看见了。
“凶叔叔的……”她想了半,没想起白发爷爷的名字,只指了指,“不凶的爷爷。”
沈星野低声“嗯”了一句。
陆战霆最后下机。他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货舱里那两列覆着国旗的棺椁,转身走下舷梯。
到了跑道上,他站定,抬手敬礼。
停机坪上的两列军人齐刷刷回敬。
没有口令,也没人喊“敬礼”,几百只手却在同一瞬间抬起,停在眉角。
沈星野头皮发麻,抱着糖糖的手紧了紧。
抬棺开始了。
第一具棺椁被四名军人从货舱里抬出,四人双手托着,走得极慢。棺椁上覆着崭新的国旗,在灰扑颇跑道上格外醒目。
军靴踩过金属舷梯,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咚。
咚。
咚。
当棺椁经过两列军人面前时,两列军人同时敬礼。
没有喧哗,没有口令,只有军靴声和被压低的呼吸声。
第二具,敬礼。
第三具,敬礼。
每一具棺椁经过,他们便敬一次。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沈星野站在原地,眼眶渐渐发烫。他看着一具具覆着国旗的棺椁,被托在军饶手掌上,走过那两列笔直的军人。
十七具。
他一具一具在心里数着,和陆战霆在雪山上数的一样。
一,二,三……
刻着“张大川”的棺椁经过时,沈星野鼻子一酸。
他想起雪山帐篷里,糖糖扑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一头撞在支架上,哭着“抱不到”。
现在,张连长回家了,回到了他跨过国界、冻死在异乡之前,日思夜想的土地。
糖糖安静地看着那些红色的布,盖在一具具棺椁上。她不太明白。
“舅舅。”她仰起脸,声问,“那是什么呀?”
沈星野低头看着她。
“那是国旗。”
“国旗?”糖糖歪着头,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
“嗯。”沈星野轻轻,“叔叔们,是国家的英雄。”
他顿了顿。
“国旗,是送他们回家的。”
糖糖眨了眨眼。她似懂非懂,却听见了“回家”两个字。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沈星野肩上,继续安静地看着那些国旗。
风刮过跑道,国旗被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许国栋站在跑道尽头,看着棺椁一具具被抬近。老将军的腰板始终挺直,眼睛却红了。
他今年六十八岁,寻找无名烈士遗骨已经三十年。三十年里,他送走过太多人,也迎回过太多人。可每次看见国旗盖在棺椁上,看见那些孩子回到这片土地,他还是控制不住。
他的父亲还留在异国某处,至今没有找到。
许国栋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把目光落在最后的陆战霆身上。
陆战霆护送着棺椁走下来,寸头和肩膀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水,脸冻得发青,左眼角那道浅疤在午后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许国栋面前,站定。
许国栋张了张嘴。
“辛苦了”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没有出来。
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山谷里,把冻了七十多年的遗骨从冰层下刨出来;在异国帐篷外守了几几夜;把国家的孩子一寸不少地接回来——
“辛苦了”三个字,太轻了。
老将军抬手,重重拍了拍陆战霆的肩膀。
一下。
又一下。
那只手微微发抖。
陆战霆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向老将军敬礼。
许国栋没有回礼,只伸出另一只手,和原本那只手一起按住陆战霆的肩膀。
两人谁也没有话。
抬棺仍在继续。
十四具,十五具,十六具。
两列军人已经敬了不知道多少次礼,却没有一个饶手垮下来。每一次抬起,都和第一次一样笔直有力。
沈星野抱着糖糖,一直没有动。
他看着沉默的军人,看着红色的国旗,也看着白发的老将军和铁血的少将。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混在十八线、为了流量跑去废墟探灵直播的落魄艺人。那时,“国家”和“英雄”离他很远。
如今,他站在这片跑道上,抱着外甥女,看着一个国家用最沉默、也最隆重的方式,接自己的孩子回家。
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别过脸,用肩膀蹭去,不想让糖糖看见。
最后一具棺椁被抬出货舱。
第十七具。
四名军人托着它,一步一步走下舷梯。红色国旗在风中轻轻掀动。
两列军人最后一次同时敬礼。
哗。
军靴声、呼吸声,还有国旗被风掀起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整座机场安静得出奇。
沈星野望着那具棺椁,看着它被抬过两列军人,走向跑道尽头。
到家了。
真的到家了。
这时,他怀里的糖糖忽然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她没有看棺椁,也没有看敬礼的军人,只仰起脸,望向停机坪上方的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云絮铺开的。
糖糖看了片刻,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张连长叔叔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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