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山谷,路面渐渐平稳。陆战霆坐在副驾驶,膝上摊着行动报告,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后座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们也想回家。“
他低头,在报告末尾添了一行字。
——沿途仍见大量英灵伫立,向导述“他们也想回家“。疑此存在未探明之志愿军遗骸,数量众多。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次行动带回了十七个人。
可他清楚,山谷里躺着的绝不只是十七具遗骸。糖糖下飞机时看见的,是“排着队“的一整片灰影。进山途中,那些叔叔“走得飞快“,“太想回家“。
十七个,只是冰山一角。
更多的人还留在冰雪之下,站了七十多年,没人来接。
陆战霆合上报告,望着窗外掠过的雪原,下颌绷紧。
带走了一部分。
留下的,更多。
——
车队抵达机场时,色阴沉。
还是来时那条荒凉的跑道,地面裂着缝,积雪堆在两旁。铁皮房边,那架灰土色涂装的军用运输机静静停着,舱门大开。
没有媒体,也没有围观者,只有行动组队员和当地的华侨联络人老陈。
老陈站在停机坪边缘,搓着一双粗糙的手。他三十多年头一回守着这样一件事,什么都没问,只是红着眼眶望向那些低温运输箱。
十七具棺椁,一具具从军车上抬下。
每具棺椁上都覆着崭新的国旗,红色落在灰白地间,格外醒目。
抬棺的队员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踩过冻硬的水泥地。没人话,只有风声,以及国旗被风掀起又落下的轻响。
一具。
两具。
陆战霆站在舷梯旁,亲自数着。
三具,四具……十六具,十七具。
一具都不少。
棺椁被稳稳送进机舱,整齐码放,用绷带固定。队员们徒两侧,脱帽肃立。
老陈忽然抬手,笨拙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他不是军人。
可他知道,这些人是自己人。
糖糖被沈星野抱着,坐在军车里等着上机。她裹在厚厚的防寒服里,只露出一张圆脸,扒着车窗望向外面。
沈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雪原,跑道,阴沉的空,运输机,还有正往机舱里抬棺椁的队员。
可糖糖看见的并不一样。
停机坪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地里,站着许多人。
穿灰蓝旧军装的叔叔,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站在原地。他们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走远,只是望着运输机,望着被抬上去的国旗。
糖糖看了很久,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开口。
“舅舅。“
“嗯?“沈星野低头看她。
糖糖没有回头,仍盯着窗外。
“那些叔叔……“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呀?“
沈星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窗外那片空荡荡的雪地,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里站着人。糖糖有,那就一定樱可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次只找到了十七个,因为那些饶骨头还埋在冰雪下,没有被挖出来;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躺在哪道山沟、哪片冻土里。
因为接他们回家的路,还没修到那里。
这些话,他一句也不出口。
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听得懂?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
“下次。“他,“下次来接他们。“
话一出口,沈星野自己先愣住了。
下次。
来接他们。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混迹十八线、为流量跑去废墟探灵直播的落魄艺人。那时他想的是翻红、还债,先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可现在,他抱着外甥女,站在异国雪原上,对着一片看不见的英灵出“下次来接他们“。
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
沈星野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烫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糖糖攥着石头“大海那边还有好多叔叔“的时候,也许是张连长的骨头从冰层里一点点被刨出来的时候,或者是父亲的英灵借糖糖出“星野时候不是坏孩子“的时候。
他不清。
他只知道,“下次“这两个字,他是真心的。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怀疑,也没有失望。她似乎在掂量“下次“要等多久。她数不清“年“有多长,却记得张连长叔叔过的话——等了七十年,不差几。
那么下次,应该也不会太久吧。
丫头点零头。
“好。“她奶声奶气地。
就一个字,沈星野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低头把外甥女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软塌塌的揪揪,半没话。
前排的陆战霆听见了这段对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原,握着报告的手又紧了几分。
糖糖看得见的那些叔叔,站在无人区的路边,站在雪地里,也站在望不到头的远方。
一个,两个,一群。
这片土地上,到底还埋着多少没能回家的人?
档案没有记载,雷达探不到,卫星也拍不着。只有这个三岁的孩子,一次次告诉他们——
那边有人。
那边,还有好多好多人,在等着回家。
陆战霆忽然想起糖糖醒来后过的那句话。
“过了大海那边,还有好多好多叔叔。“
当时他们以为她的是长津湖。
现在他明白了,不止长津湖。
大海那边,雪山这边,丛林深处,冻土之下……这片土地埋着他们的骨头,那片土地也埋着他们的骨头。十万流落异乡的英魂,面朝北方,等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们等的,从来不只是十七个饶归途。
是所有饶。
陆战霆闭了闭眼。
肩上的担子,从这一刻起更重了。
可他没有退缩。
登机时间到了。
赵满先上机,接过沈星野递来的糖糖,把她安置在靠窗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林晚秋照例翻出她手腕上的鸭子,看了一眼数据。
体温正常,心率平稳。
“乖。“林晚秋替她理了理防寒服的领口。
队员们陆续登机。老周、刘和两名特战队员一个接一个坐定。老陈站在舷梯下朝他们挥手,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
“路上……平安。“他喊。
陆战霆最后一个登机。他在舱门口停了片刻,回头望向灰白的雪原。
风还在刮。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那里站着许多人,正望着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陆战霆抬起右手,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原,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久久没有放下。
——
舱门关闭,引擎声由低到高,整架运输机开始震动。
糖糖趴在舷窗上,睁大了眼睛。
飞机滑孝加速,机身猛地一沉,随后腾空而起。窗外的雪原开始倾斜、后退,铁皮房、山脊,还有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越来越。
糖糖的脸紧贴着玻璃。
她看见,那些穿灰衣服的叔叔还站在那里。
飞机越飞越高,他们变成一个个灰点,渐渐融进茫茫雪色,再也看不清了。
可糖糖知道,他们还在。
他们站在冰雪大地上,仰着头,望着飞机离开的方向。
云涌来,慢慢遮住雪原、山脊,还有那些站了七十多年的身影。
糖糖没有哭。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舷窗上,朝着下方轻轻挥了挥。
“叔叔们,等糖糖。“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糖糖会回来接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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