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睡了两。
这两里,山谷没有停过。
陆战霆没等她醒。他站在冰面边,一遍遍看着老周手里的工兵铲,下达的命令只有四个字。
“接着挖。轻点。“
风还在两侧岩壁间打转,又尖又硬。挖掘持续了整整两,队员们轮班上,护目镜结冰了就擦,手冻僵了就搓一搓,再贴回冰面。
冰层被一层层剥开。
第一具遗骸,是那糖糖隔着冰摸到的独臂人。
第二具,在他左边三米。趴着,枪还架在雪墙的残迹上。
第三具,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
一具,又一具。
灰蓝色的布料,锈成黑色的纽扣,冻得像铁的皮带,还有半截锈穿聊水壶,一个瘪掉的搪瓷缸子。七十多年前的东西,被严寒完完整整地封在冰里,一动没动。
老周清出第十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队。“他嗓子发哑,“这些娃……姿势都没散。“
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仰面躺着,睫毛的位置结着霜。没有一个人是散乱的,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山谷外,敌人可能冲上来的那个方向。
他们不是被打垮的。
是被冻住的。
在还没倒下的那一刻,冻住了。
挖到第二傍晚,最后一具遗骸露了出来。
老周直起腰,回头,声音闷闷的:“齐了。“
陆战霆走过去,一具一具数。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具。
整整十七具,在这片被岩壁挡着的凹地里,围成一个残缺的半圈,朝着山谷外。
陆战霆蹲在最中间那具遗骸前。
独臂。
右边的袖管空荡荡,断口的骨头冻得发黑。左手的指骨还扣在一支锈死的步枪上,松不开了。
他没话。
赵满在一旁翻着登记本,轻声念:“这具,残存胸章一枚,锈蚀严重……水壶一只,壶身有刻字。“
“念。“陆战霆开口。
赵满举起那只锈穿的水壶,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张……大……川。“
风声灌进耳朵。
没人吭声。
陆战霆盯着那三个刻在铁上的字,又低头看向那具独臂遗骸。作战位置在阵地最前,残存衣物是志愿军的旧军装,胸章的番号对得上二十七军,右臂缺失。
所有的特征,一条一条,全都落在了这具遗骸上。
跟糖糖转述的,分毫不差。
跟档案上那句“全连无一生还,遗骨未归“的冰冷记录,严丝合缝。
陆战霆在那具遗骸前蹲了很久。
久到军靴陷进雪里,久到护目镜又结满了霜,他也没动。
他向来相信落在纸上、握在手里的东西。现在,那个在糖糖嘴里了无数次“叔叔在呢“的独臂连长,那个虚虚护着熟睡孩子头顶的孤魂,就静静躺在他面前。
一堆冻了七十多年的骨头。
陆战霆缓缓站起身,伸手,把护目镜摘了下来。
“帽子。“他。
队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两名特战队员,刘,老周,一个接一个摘下防寒帽,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雪里,笔直地站着。
——
帐篷那头,糖糖醒了。
她眼皮动了动,睫毛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痕。揪揪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鬓角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被林晚秋重新别好了。
“糖糖?“守在床边的沈星野一下子扑过来,“糖糖你醒啦?“
糖糖眨了眨眼,声音又轻又哑:“舅舅……“
她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劲,刚撑起一点,又倒回了保温毯里。
林晚秋立刻按住她的肩:“别动。你烧刚退,身上一点劲都没樱“
糖糖没闹,乖乖躺着。可她的眼睛,一直往帐帘外瞟。
“糖糖想去外面。“她声。
“不校“林晚秋的语气软,却没有半点商量,“外头冷,风大,你现在不能出去。“
糖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坚持。
她也没哭,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毯子里,两只手攥着那块灰扑颇石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望着帐帘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找到张连长叔叔了吗?“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
赵满刚端着温水进来,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床边,蹲下来,红着眼圈,重重点头。
“找到了。“她的声音发闷,“糖糖,找到了。“
糖糖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叔叔……“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他知道。“
赵满猛地别过脸去。
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兵,半个月前还被这奶娃对着空气话弄得头皮发麻,还在心里嘀咕这不过是任务。可现在,她伸出手,把糖糖散落的揪揪一点点拢好,动作笨拙得不像个能徒手格斗的特战队员。
她给糖糖喂温水,一口一口,吹凉了才敢往孩子嘴边送。
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糖糖烧出汗的脸,擦一下,看一眼,生怕弄疼了她。
她翻出背囊里那件偷偷带来的干净棉袄,替糖糖换上,笨手笨脚地扣扣子,扣错了一颗,又重新解开。
“满姐姐。“糖糖靠在她怀里,声叫她。
赵满的鼻子一酸。
“哎。“她应着,“姐姐在。“
她已经不是那个“执行任务的女兵“了。
她是糖糖的满姐姐。
——
帐篷外,登记本上的最后一行写满了。
十七具遗骸,全部起获。作战位置、残存衣物、身份物、部队番号,逐一登记归档。历史组那边连夜比对,回传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番号吻合,系张大川所在连队断后掩护分队,同一阵地牺牲。
跟糖糖转述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一个连的战友。在同一个零下四十度的阵地上,顶着炮火,顶着严寒,一个挨着一个,冻在了那里。
七十多年前,档案上给他们写了六个字。
全员牺牲,遗骨未归。
现在,遗骨找到了。
刘盯着登记本,喉咙发紧,半憋出一句:“陆队……十七个,一个都不少。“
陆战霆嗯了一声。
十七具忠骨,在冰层下埋了七十多年,今,全都找回来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打包,防潮,分箱封存。“他一字一顿,“每一具都要有独立编号,不许混。“
“是!“
命令下完,他却没有走。他望着山谷外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眉头拧着。
老周凑过来,搓着冻僵的手:“陆队,人都找齐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带回去?“
陆战霆沉默了片刻。
“不好。“
老周一愣。
“这是境外。“陆战霆的声音压得很低,“骨头挖出来了,是我们的人不假。可要跨过国界带回家,还得过对方文保部门那一关。“
他想起许国栋在电话里的警告——那边态度含糊,批文只允许勘探,遗骸移交的手续,还没个准信。
找到,是第一步。
带回家,还隔着一整道外交的关口。
陆战霆重新戴上防寒帽,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糖糖被赵满喂了大半杯温水,精神好了一些。
她靠在满姐姐怀里,黑亮的眼睛慢慢转,从帐帘,转到暖炉,再转向帐篷最里头那个背光的角落。
转到那里,她的目光停住了。
丫头愣了一下。
那个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灰蓝色旧军装的人。
军装上满是烧焦的窟窿,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他没有看糖糖,也没有看帐篷里任何一个人。
他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那一堆刚被抬进来、还没来得及封箱的骸骨旁边——那具独臂的,水壶上刻着“张大川“三个字的忠骨旁边。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轻轻摸了摸那具遗骸的头骨。
摸得很慢,很轻。
像是在认一个久违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然后,他笑了。
那张冻得青白的脸上,咧开一个憨厚的、傻乎乎的笑。
“七十多年了。“
他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
“原来我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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