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入口，风就变了。
不是平地上那种刮脸的风，而是从两侧岩壁间挤出来的风，又尖又硬，像刀刃贴着耳边来回刮。护目镜上的白雾很快结成冰，只能隔一会儿抬手擦掉。
积雪没过膝盖。
陆战霆走在最前面，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到大腿根。他背着糖糖，一步步往前趟，军靴踩碎雪壳的声音闷在风里。
“陆队。”刘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信号……不行了，杂音太……”
后半句被风吞没。
赵满敲了敲耳机，摇头。“进了山谷就这样，岩壁挡信号。”她走在左侧，半个身子护着糖糖，另一只手始终搭在陆战霆的背带上。
沈星野在右侧，走得最吃力。他没受过训练，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得使出全力。刚才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雪堆，幸亏赵满及时拽住了他。
“踩我脚印走。”赵满头也没回，甩下一句，“省力。”
沈星野愣了愣。
他以为这个女兵会嘲笑他几句。可赵满什么也没，只把脚印踩得更深，一个接一个，给他留出落脚的地方。
沈星野闷头跟上，踩进那一个个雪坑里。
果然省力。
风雪中，队伍拉成一条线，缓慢地向山谷深处移动。
林晚秋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一手扶着背包带，一手攥着终端。屏幕上，一排鸭子图标还在跳。
体温：36.8度。
心率：112。
心率比平时快了些，但还没超过警戒线。她盯着数据看了几秒，呼出一口白气。
正常。
可她不敢放松。
上一卷的教训还在眼前。华北荒山那次，糖糖的数据前一秒还正常，下一秒就直接飙红，缺场软倒昏迷。这孩子的状态，随时可能出问题。
林晚秋把终端往袖口里塞了塞，防止屏幕被冻黑，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糖糖趴在陆战霆背上。
她裹在厚厚的连体防寒服里，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帽子外还露着两个揪揪。风一吹，揪揪便跟着晃。
她隔着厚手套攥住陆战霆肩上的背带。
“凶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防寒服里，软软的，“往左边走。”
陆战霆没问原因，脚步一转，往左偏了些。
“对喽。”糖糖满意地哼了一声。
没走几步，她又：“那个大石头后面。”
前方雪地里，果然半埋着一块巨石，只露出一个尖。陆战霆绕了过去，后面的人也跟着转向。
赵满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她还会被这奶娃指着空气话弄得头皮发麻。现在，她已经习惯跟着这根肉乎乎的手指走。糖糖指哪儿，哪里就不会错。
“叔叔们走得好快。”糖糖忽然嘟囔了一句。
沈星野心里一紧。
“糖糖……”他喘着气，“什么叔叔？”
“穿灰衣服的叔叔呀。”糖糖趴在陆战霆背上，歪着脑袋，像是在追着什么看，“他们在前头带路呢。走得可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太想回家了。”
风声灌进耳朵，没人接话。
沈星野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他知道糖糖看得见，而他们看不见。可他还是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一群穿着灰蓝色旧军装的人，走在这片无人雪原上，脚步飞快，一刻也不肯停。
因为家就在前面。
因为他们已经等了七十多年。
陆战霆没有停步，只把攥着背带的手往上托了托，将糖糖往背上送紧。
这里的气温在零下二十多度。护目镜下呼出的气息刚离开嘴边，就结成冰碴。能见度低得吓人，三十米外只剩一片白，山脊和岩壁全被雪雾遮住。
脚下也不安全。老陈临下车前反复叮嘱过，这种冰雪山谷里，冰裂缝常被积雪盖住，一脚踩空，整个人可能陷下去。
七十多年前，张连长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打仗，冻死、饿死，或者被炮弹炸飞。
一百二十七个人。
零下四十度。
沈星野不敢再想。
“慢点。”前方陆战霆的声音压过风声，“这一段有冰面。”
队立刻放慢脚步。两名特战队员用登山杖一点点探路，确认踩实后才敢落脚。
风越来越大。
糖糖缩了缩脖子，把脸贴到陆战霆后颈。防寒服的领口挡不住寒风，她只能往那点热气里躲。
陆战霆的后颈是热的，隔着衣领也能感觉到。
她声了句：“凶叔叔，你好暖。”
陆战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话。寸头上落满了雪，左眼角那道浅疤冻得发青。向前迈步时，他比刚才慢了些，托着背带的手也再次往上送了送。
风刮过山谷，呜呜作响。
糖糖贴着他的后颈，渐渐不再缩脖子。
“凶叔叔走得也快。”她声嘀咕，“跟灰衣服叔叔一样快。”
陆战霆听见了。
他喉结动了动，仍旧没吭声，只把脊背挺得更直，将背上的孩子护得更稳。
队伍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山谷逐渐收窄。两侧岩壁向中间逼近，头顶的空只剩一线灰白。脚下的雪也变了，松软的新雪下露出青灰色硬冰，踩上去梆梆作响。
“到了。”糖糖忽然直起身子。
她松开背带，抬手指向前方岩壁下的一处凹地。
“就这儿。”
陆战霆停下脚步。
凹地被岩壁挡着，积雪比别处薄，露出一大片光滑的青冰。
“叔叔们都站在这儿了。”糖糖的声音发飘，“一圈一圈的，不动。”
陆战霆抬手。
“停。”
队瞬间安静。两名特战队员立刻散开警戒。刘放下通讯箱，老周，也就是跟队来的工程组领头，顶着满是冰碴的大胡子快步走到前面。
“陆队，这地形……”老周蹲下拨开浮雪，“底下是冰层。真有东西，也埋在冰下头了。”
陆战霆没答，转头看向背上的糖糖。
“在哪儿？”
糖糖伸手，指向青冰正中央。
“那里。”她认真地，“最中间那个叔叔，坐着的。他冷得抱着自己。”
沈星野呼吸一滞。
坐着，抱着自己。
他无法想象，七十多年前，那个人是怎么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地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再也没能站起来。
“军医。”陆战霆开口。
林晚秋立刻上前，抓住糖糖的手腕，翻出那排鸭子。屏幕上显示：
体温：36.5度。
心率：118。
“正常。”她盯着数据，“但她不能碰任何东西，只是指认，还校”
“明白。”陆战霆把糖糖从背上解下来。
赵满赶紧接住孩子，将她搂进怀里，又替她拽紧帽子。“乖，姐姐抱着你，别乱看。”
糖糖点零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那片青冰。
“老周。”陆战霆走到冰面边缘，单膝跪下，抹开表层积雪，“动手。轻一点。”
老周应了一声，从背囊里抽出工兵铲。
他不敢用力。这么厚的冰，下面埋的可能是七十多年前的忠骨，谁也不知道铲子会碰坏什么。他将铲刃斜贴在冰面上，一点点刮开。
嚓。
嚓。
冰碴被刮起，落在雪地上。
风仍在山谷里打转。所有人围了过来，没人话，只有工兵铲刮过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糖糖窝在赵满怀里，睁大了眼睛。
她看得见。
那些穿灰衣服的叔叔围着冰面站了一圈。最中间那个坐着的人抱着膝盖，青白的脸转向他们，正看着老周手里的铲子。
他等了七十多年。
嚓。
老周的手忽然停住。
铲刃下，青冰里透出一点异色。不是冰的白，也不是岩石的灰。
他换了个更的角度，屏住呼吸，一下一下刮开冰碴。
冰层越来越薄。
一角布料从冰底露了出来。
灰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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