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机身猛地一沉,又一仰,拔地而起。
糖糖被安全带扣在座椅上,身子往后一压,兔耳朵拖鞋悬空晃了晃。她“哇“地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扶手,脸绷得紧紧的。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光一下子亮了。
糖糖歪过头,透过舷窗往外看。
外头白茫茫一片。
大团大团的白,堆在一起,软绵绵的,被阳光照得发亮,一直铺到边。
她愣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
“哇——“
丫头忘了害怕,整个人往舷窗上贴,两只手扒着窗沿,鼻尖都快压到玻璃上了。
“!“
她扭过头,一把去拉身边的沈星野,草莓发夹一晃一晃。
“舅舅快看!“她奶声奶气地喊,声音都劈了,“好多!“
沈星野被她拉得胳膊一歪。他凑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些云确实白得像,一朵挨着一朵,望不到头。
他笑了。
“这么多,“他揉了揉糖糖的揪揪,“你想吃啊?“
“想!“糖糖用力点头,口水都快下来了,“糖糖要吃那个大的!“
她指着舷窗外最厚的那一团,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草莓糖渍。
沈星野被她逗得心里一软。
“等落霖,“他哄她,“舅舅给你买。“
“真的?“
“真的。“
糖糖满意了,重新贴回舷窗上,看得目不转睛。
机舱里却没人话。
这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运输机,机身狭长,两侧是加固的折叠座椅。归鸿-02队的人分散坐着,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两名特战队员低着头,一遍遍检查装备。防冻手套、雪地护目镜、单兵电台,一样样扣紧、锁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林晚秋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膝上摊着一个白色医疗箱。她戴着金丝眼镜,指尖在一排药剂上滑过,退烧针、保温毯、急救包,逐一核对。境外的冰雪山谷,零下几十度,她把糖糖可能出现的每一种状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战霆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寸头,剑眉,左眼角那道浅疤在舱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没睡,只是把脖子上那枚冰凉的子弹壳攥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
整个机舱,只有糖糖的声音是活的。
“……“她声念叨着,两条腿轻轻晃,“好多好多……“
没人应她,可谁也没觉得吵。这奶声奶气的嘟囔,像是给这满舱的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糖糖看着看着,忽然不动了。
她原本还在数上有几朵“大“,数着数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彻底静了。
丫头歪着头,盯着舷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黑亮的眼睛一点点失了神。
沈星野察觉到不对,侧过头。
“糖糖?“
糖糖没看他。她盯着窗外,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软软的。
“张连长叔叔……“
沈星野的心莫名一紧。
“他上次飞这么高,“糖糖一字一句地学着,语速很慢,“是被炮弹炸起来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来,机舱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引擎在耳边嗡呜响。
赵满正在扣装备包最后一道搭扣,手猛地停住了。那道搭扣扣了一半,卡在半空,她的指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坐在通讯位上,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出来。
林晚秋核对药剂的手也停了。
炮弹。
炸起来。
三岁孩子奶声奶气的调子,配上这几个字,像两样根本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硬生生地并到了一块儿。
前一秒还是。
后一秒就是炮弹。
沈星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糖糖的耳朵。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糖糖被他捂得一愣。她的脑袋被两只温热的大手包住,外头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她仰起脸,透过手指缝去看舅舅,一脸的茫然。
她不明白舅舅为什么突然这样。
明明刚才还在笑,要给她买的。
“舅舅?“她含混地问,声音被手掌捂得发闷。
沈星野没答。
他自己也不清刚才那一下是为了什么。张大川的话,是从糖糖嘴里出来的,捂住她的耳朵,根本挡不住那句话。
可他还是捂住了。
他想挡的,不是那句话。
是那句话背后的东西——炮弹、火光、被气浪掀到半空的身体。是七十多年前那个二十八岁的连长,在零下四十度的阵地上,被炸得飞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些东西太冷,太血腥,太沉。
他不想让糖糖沾上一点。
哪怕她才是那个能看见这一切的人。
沈星野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圆圆的脸,脸颊上那颗痣,鬓角那两个磨旧的草莓发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发不出声。
他慢慢松开手。
“没事。“他哑着嗓子,硬挤出一点笑,“舅舅就是……看你冷不冷。“
糖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见舅舅笑了,也就不再追究。她重新扭过头,趴回舷窗上。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
丫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手腕上那排鸭子还在一跳一跳地亮着,把她的体温、心跳,一刻不停地传回终端。
机舱里的人,也一个个重新低下头。
赵满默默把那道搭扣扣好。刘转回身,戴上耳机。林晚秋把医疗箱的盖子合上,指尖却在盖子上停了很久。
陆战霆睁开了眼。
他没看糖糖,也没看沈星野,只是望着舱顶那盏冷白的灯,掌心的子弹壳被攥得更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飞了多久,机身微微一震。
引擎的声音变流,从平稳的轰鸣,转成一种低沉的下坠福
“开始下降了。“刘的声音从通讯位传来。
飞机一头扎进云层。
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糊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糖糖贴着玻璃,看那些““从眼前呼啸而过,被机翼撕成一缕缕的白丝。
云层越来越薄。
光暗了下去。
然后,白色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糖糖趴在窗边,瞪大了眼睛。
云的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大地。
连绵的群山,覆着厚厚的积雪,一道道山脊像刀刻出来的,冷硬,苍茫,一直铺到际线的尽头。没有一点绿,没有一点暖色,只有灰,和白。
那片土地静静地躺在云下,隔着舷窗,隔着七十多年。
糖糖看着看着,忽然不吭声了。
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灰蓝色的旧军装上布满烧焦的窟窿,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那张脸冻得青白。
张大川。
他没有看糖糖,也没有看舱里任何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独臂微微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的方向。
那片比冬还冷、冷得钻进骨头缝里的地方。
他离开了七十多年的地方。
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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