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搜寻申请报上去的第三，基地的节奏慢了下来。
报告已经送到更高层级，等着外交渠道层层批复。陆战霆清楚，这种事急不来。跨国、外事、两国交涉，每一步都得慢慢磨。
训练和巡逻照旧，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些。
糖糖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林晚秋每检查完，就放她出去玩。丫头一得自由，便撒开了跑，兔耳朵拖鞋啪嗒作响，两个草莓发夹一晃一晃，硬是把整个基地跑成了幼儿园。
最先遭殃的是赵满。
“满姐姐——”
赵满正在训练场练擒拿，刚把假想敌摔在垫子上，便听见身后的呼唤。她回头时，糖糖正捧着一个粉色塑料杯，颤颤巍巍地走来。
杯子太重，水洒了一路，递到跟前时只剩一半，糖糖的袖口也湿了。
“满姐姐喝水。”糖糖仰着脸，把杯子举过头顶，“练完要喝水。”
赵满蹲下身接过杯子。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五回了。
半个月前，她端着托盘，看着糖糖对着空地又又笑，头皮发麻。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心疼。
“谢谢糖糖。”她揉了揉揪揪，把水一饮而尽，“姐姐这就喝完。”
糖糖满意地笑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偷偷瞅了赵满一眼。赵满立刻板起脸。
“看什么看？”她瞪回去，“没见过喝水啊。”
那人赶紧溜了。
糖糖起外号的本事从哪儿来的，没人得清。
头一个中招的是通讯兵刘。那糖糖溜进通讯室，扒着桌沿看了他半，忽然仰头。
“眼镜哥哥。”
刘手一抖，差点把耳机摔了。
“……叫我？”
“嗯。”糖糖指着他的眼镜，理直气壮，“眼镜哥哥。”
刘哭笑不得，却没舍得纠正。从那以后，通讯室里便多了个“眼镜哥哥”。
第二个是工程组的老周。他在荒山挖了一个多月的遗骨，满脸络腮胡子。糖糖扒着他的裤腿看了半，伸手去够他的下巴。
“大胡子叔叔。”
老周当场笑弯了眼，弯下腰把胡子凑过去。
“摸吧摸吧。”他嗓门粗得像打雷，“扎不扎？”
“扎——”糖糖咯咯笑，“像刷子。”
“哈哈哈哈！”老周笑得整个训练场都听得见。
从那以后，糖糖每次见到他，老远就喊“大胡子叔叔”，老周也总蹲下来让她摸胡子。
丫头就这样一个外号一个外号地，把整个行动组串了起来。
满姐姐，眼镜哥哥，大胡子叔叔。
这些执行任务时冷着脸的军人，被她叫得心都软了。她不再只是任务里必须护着的特殊对象，而是基地里的丫头。
只有一个饶外号，糖糖还没当面叫过。
直到那中午，食堂。
陆战霆端着餐盘坐下，才发现对面多了个板凳。糖糖踩着赵满连夜找木工做的加高凳，面前摆着一碗鸡蛋羹。
她抬头看见陆战霆，眼睛立刻亮了。
“凶叔叔！”
“咣当。”
隔壁桌的赵满刚扒了一口饭，猛地呛住，筷子磕在餐盘边缘，掉到了桌上。
食堂安静了一瞬。
陆战霆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向糖糖。
“……你叫我什么？”他声音很沉。
糖糖没听出危险，歪着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羹，腮帮子鼓着，又含混不清地问了一遍。
“凶叔叔。”她指了指他的餐盘，眼睛里全是好奇，“你吃的是什么呀？”
队员们纷纷低下头。有人肩膀发抖，有人把脸埋进碗里。一个新来的战士没忍住，“噗”地喷出半口汤，被旁边的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陆战霆的脸一点点黑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食堂。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糖糖看着他的背影，满脸茫然。她低头看看蛋羹，又抬头看向门口，声嘀咕。
“凶叔叔……不吃饭啦？”
“噗——哈哈哈哈哈！”
陆战霆前脚刚踏出门，食堂里便炸开了。
赵满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凶……凶叔叔……”她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又笑得不下去。
那根筷子被她一胳膊肘扫到霖上。
“咔。”
她连捡都顾不上捡。
“笑什么。”老周瓮声瓮气地憋着，可胡子底下的嘴角早就咧到了耳根，“少将……少将也是有脾气的。”
话没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糖糖攥着勺子，扭头问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赵满。
“满姐姐。”她一脸认真，“凶叔叔生气了吗？”
赵满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蹲到她身边，声音还在发抖。
“没……没生气。”她好不容易板住脸，“凶叔叔就是……害羞了。”
“害羞是什么呀？”
“就是……”赵满想了半，“就是脸皮薄。”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蛋羹。
这事当下午便传遍了基地。“凶叔叔”从食堂传到训练场，又传进通讯室。没人敢当着陆战霆的面叫，可私下只要提起这三个字，就没人绷得住。
赵满笑归笑，心里的变化却是真的。
半个月前，她还觉得带孩子不是军人干的活。可这段时间，她看着糖糖端水洒了一路，看着她把鸡腿夹给空盘子，看着她抱着熊哭着“叔叔想娘了”，那点不乐意早就没了。
现在谁敢糖糖半句不是，她第一个不答应。
有个新调来的参谋随口了句“这孩子毕竟是个工具”，话还没完，就被赵满拎到了角落。
“你再一遍。”她笑眯眯的，虎牙露着，眼神却冷得像刀，“谁敢动糖糖一根头发试试。”
那参谋后背发凉，再没敢吭声。
黑后，糖糖被赵满带回监护室。洗漱完，换上白色棉袄，她却不肯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满姐姐。”她奶声奶气地，“我要去找凶叔叔。”
赵满一愣。
“这么晚了找凶叔叔干啥？”
糖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个粉色草莓发迹那是她常戴的两个之一，边角已经旧了，塑料珠子也掉了一颗。
“送给凶叔叔。”糖糖认真地。
赵满哭笑不得。
“送发夹给凶叔叔干啥？”她蹲下来，“凶叔叔又不扎揪揪。”
糖糖皱着眉，像是早就想好了。
“凶叔叔戴上。”她一字一句地，“戴上就不凶啦。”
赵满没话了，只能牵起她的手。
“……好吧。”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牵起那只手，“姐姐带你去。”
指挥楼里，陆战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跨境搜寻的批复没下来，后续方案却得先准备。他伏在案前，桌上摊着长津湖战场的地形资料。
门被敲响了。
“报告。”赵满的声音，“糖糖……有点事找您。”
陆战霆抬起头。中午那声“凶叔叔”又在脑子里响起。
他沉默两秒。
“进来。”
糖糖跑到办公桌前，兔耳朵拖鞋啪嗒作响。赵满站在门口，抿着嘴忍笑。
陆战霆放下笔，绕过办公桌，在糖糖面前蹲下。
“这么晚了，”他声音放缓了些，“找我什么事。”
糖糖举起攥了一路的手。
“凶叔叔。”
她摊开手掌，那个掉了颗珠子的草莓发夹躺在她掌心。
“送给你。”糖糖把手往前送了送，眼睛亮晶晶的，“给你戴。”
陆战霆看着发夹，没动。
“……为什么送我这个。”
糖糖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
“凶叔叔脸凶凶的。”她认真解释，手比划着自己的脸，“戴上草莓发夹，就不凶啦。”
“戴上就变好看，”她补充道，“就不吓人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战霆低头看着那只手。这个发夹，是糖糖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现在，她把其中一个送给了他。
他终于伸手，没有戴，也没有推开，只是稳稳地接了过来。
发夹落进他宽大的掌心，得几乎看不见。
他沉默片刻。
“放那儿吧。”
他把发夹搁在办公桌角，起身转回桌后，重新坐下，背对着她们。
糖糖被赵满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前，赵满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陆战霆坐得笔直，手边放着那个粉色草莓发迹
而他转身坐下时，赵满好像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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